2011-01-01
【离未罔兩】00.妖容
「首生盤古,垂死化身。氣成風雲,聲為雷霆,左眼為日,右眼為月,四肢五體為四極五嶽,血液為江河,筋脈為地里,肌肉為田土,髮髭為星辰,皮毛為草木,齒骨為金石,精髓為珠玉,汗流為雨澤。」(《繹史》卷一引《五運歷年記》)
「俗說天地開闢,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作人,劇務力不暇供,乃引繩於泥中,舉以為人。」(《太平御覽》卷七八引《風俗通》)
「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山海經‧海外北經》)
有些傳說,不僅僅是空穴來風。
■
桃杖拋擲出手的時候,直到斷氣的前一秒,眼底心裡淨是滿滿不甘。
尾端沒入泥壤的瞬間,碩巨桃杖驟然化為桃林遍野。風搖響了枝椏,陣陣葉濤宛若替夸父送行的葬歌。精壯軀身化骨化土,最後成了薄塵飛灰漫灑大地;世間每個角落都隱有夸父的嘆息,冀望難遂的憾恨被川流不息的光陰悄悄刻進每個耳聞逐日事蹟之人的海馬回,誰都知曉曾有一項未果的壯舉出現在很久以前。
逐日的行為眾所周知,狂者的容顏唯有一靈永誌不忘。
繁育鄧林的那根桃杖,昭示著夸父不瞑的悲願。
■
──我不甘心!
萬物生而有靈。久歷歲月淬洗,方得其「情」。
──我不甘心!
擲杖者無力嘶吼的怨懟透過指尖纏上杖體,後者就這麼挾著忿懣插進土裡。
──我不甘心!
縱使業已成千上百,當初的「一」仍深深封藏著那份被迫承載的悲憤,那份炙燙而洶湧的感情。除此之外,尚有一件物事不時挑觸桃杖的靈(手杖的前身是樹,而萬物有靈):那是一個「人」的形影,和夸父很像,卻較之來得高大許多。
──我不甘心!
夸父的「聲音」交雜著那個「人」的身影,連日縈繞桃杖(即便化為鄧林,根幹之下的它依舊是氣息奄奄的夸父竭力扔出的杖)之靈。很多很多個日升月落過去了,鄧林之母不僅產生「情」的幼苗,甚至萌發出「知」的嫩芽。「知」是知覺,是意識,也是衝動;「知」依「情」而生,且附「情」而成。
──我不甘心!
每個初生的「知」都是曖昧朦朧的模樣,不夠明確亦不夠強烈,宛若方出娘胎的赤子那般虛弱幼小。如同嬰孩終將長大成人,「知」亦會與時俱進,逐漸清晰逐漸堅實,末了得以執掌個體主權,決斷所有言行並統率一切思維。尤有甚者,「知」會蛻為「欲」,蛻為一份對特定事物根深柢固且與日俱增的渴想;最後,當這份渴想膨脹為無以復加的偏頗,「欲」便成了「執」,有「執」的靈便成了妖。
──我不甘心!
桃杖的靈是礁,譁囂不已的悲鳴與時隱時現的「人」是浪;水滴石穿,後者造就前者的「知」,造就前者圖求變化的想望。
當桃杖之靈所擁有的「知」獲得堪稱明晰的輪廓(約莫三、四歲的稚兒之齡),鄧林遍野僅剩孤樹聳立。──桃杖下意識的將曾經散出的生命力(用以化育鄧林的)全部收回,為的是替己身積聚更多力量,期能提高換形的可能性。
但是不夠,再怎麼追討都不夠。如果每棵桃樹的生命力是一分,如果當初桃杖化育了連同自己在內的一千棵桃樹;昔日付出一千分,今朝取回一千分,持平的交易沒有任何盈餘可供形體轉變。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為了滿足業已近似於「欲」的「知」,為了平息莫名生成(而今擾攘不堪)的衝動,桃杖(而今僅存的樹)所能做的,唯有實踐「化人」想望一途。
■
方圓百里之內只有這一棵樹。身著獸皮的女人對此感到萬分好奇。
女人緩緩走近那棵樹,女人細細端詳那棵樹。末了,女人小心翼翼的揚手,小心翼翼的撫上樹幹。──一股突如其來的拉力自樹幹中湧出,女人的手被迫滯留在粗糙表皮,無法挪移分毫。驚慌失措的女人拚盡吃奶之力意欲將手抽回,汗流浹背卻徒勞無功,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逐漸乾癟;首先是指尖,接著是腕臂,其三是肩、是頸、是胸、是腹、是腿……。當足端變得像朽木一樣既枯且瘦,豐腴面頰業已血色全無。
異常強勁的吸附怪力來得快去得也快,恰恰是一片綠葉從離枝到墜地的歷時。頓失支撐的乾屍頹倒在地,頓失生命的女人還很年輕,落於女屍的桃葉還很翠綠,綠得很美麗。
桃杖的「化人」之「知」,由此開始,正式成「欲」。
■
桃樹下的屍骨逐漸多了起來。
最初的幾具屍骨和第一個女人一樣,全是因著好奇(或是對於孤樹,或是對於樹下骷髏)而趨近,全是因著好奇而丟了性命。屍骨逐漸增加,桃樹逐漸因「欲」生變,變得更為主動、更富侵略性:自體具有的引力益發強大,大得足以牽動鄰近活物(人類居多)狀若自發的趨近,無意識的觸撫,而後死去。
後來,桃樹的葉子在還很翠綠的時候盡數墜地,光禿禿的枝椏尖銳得像是即將刺穿藍天。後來,空無一葉的桃枝抽生出滿樹繁華,夭夭灼灼的豔彩襯著藍天白骨顯得分外扎眼,卻也極麗無比。徒有繁華的桃樹開始改變外形:樹幹越來越細、越來越細,並且出現極為明顯的凹下和凸起,最後竟成為穠纖合度的女體之形;一樹桃華成了一頭秀髮,襯著藍天映著白骨披著肩背散著氤氳。
當桃杖徹底褪去樹形化為人體撲伏在地,轉蛻為「她」的它的周圍早已積聚了難以計數的森森骷髏,眾骨宛若護持又似彰顯的將桃花色頭髮的女體圈在中心,無樹的鄧林於焉瀰漫著詭譎的死寂。趨近的活物沒有減少,積累的亡者持續增多;一方面是桃杖之靈的引力不容抗拒,一方面是人心的良善招致了己身的終結。──一個身無寸縷的女人趴伏在無以計數的屍骨中間,鮮少有人能對這個畫面視而不見。趨近的活物沒有減少,積累的亡者持續增多,桃花色頭髮的女體逐漸褪去樹的氣息,粗糙表皮逐漸柔軟逐漸白皙。
當桃杖之靈化成的女體之形好不容易凝聚渙散的知覺,好不容易憑藉模糊的意識睜開眼睛,首先刻進瞳底的,是那個人摻著哀慟的怒意。
■
「就是妳嗎?」
蛇尾圈圈纏繞層層縛綁,將成功化為人形的桃杖之靈綑了個密不透風,後者尚未聽清聲若平地悶雷的怒喝所言為何,便遭一股猛烈的勢子舉離地面,狠狠湊到某人鼻尖。那是一張極其美麗的容顏,此刻卻因著熊熊怒火而顯得扭曲猙獰;龐碩女軀連著巨大蛇尾,豔陽照得無數鱗片閃閃發光,扎得好不容易才聚焦見物的眼有些刺痛。
那是女媧。
那是摶土造人、煉石補天,人身蛇尾的崇偉母神,女媧。
「就是妳嗎?」豔美女神沉著臉啞著聲,眼底話裡淨是怒不可遏和悲痛欲絕。「滿不在乎的將數以百計的人類吞吃殆盡的傢伙,就是妳吧。」
還有什麼好問的?
尚且維持人形架構的無數骸髏已在眼前堆了滿坑滿谷,燦金陽光照得森森白骨熠熠生輝。
還有什麼好問的?還有什麼能辯解的?
每一具人骨都是一根針,多如恆沙的屍骸將女媧的心刺出千瘡百孔。蛇尾女神難過得無以復加,聽聞眾生因著天塌一事於焉陷入水深火熱的時候,自己再怎麼心急如焚都沒有這麼痛。在波濤洶湧中載沉載浮的人類或多或少還有力氣嘶嚎呼喊,一個兩個還有得救;眼前的屍骨就只是屍骨,安安靜靜的聽憑日曬雨淋,安安靜靜的一動也不動。
「區區妖物竟敢對人類出手,想必妳已經做好相當的覺悟了吧?」悲憤交加的豔美女神沉著臉啞著聲,眼底是凶光話裡是殺意。摶土也好引繩也罷,無論是以哪種方式賦形賜命,女媧自個兒清楚得很,從第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影在自己掌中掙扎著站起,從第一聲含糊不清的呼喚在自己耳邊膽怯的響起,她的整副心思就都繫在這些因著百無聊賴而捏塑出的造物上了。
對於人類,女媧的言行舉止無一不是近乎寵溺的關愛;為了人類,女媧可以毅然決然的斬下巨龜四足權充天柱,眉頭皺也不皺。──饒恕噬人妖物這種事,之於她,絕無可能。
「臨死之前,還有什麼話想說嗎?」巨大蛇尾緩緩使力緩緩收緊,桃花色頭髮的女人臉色益發鐵青。尚不足以嫺熟運用各種感官體察塵世種種的桃杖之靈還不明白什麼是痛,還不知道什麼是難受;她只能隱約察覺自己好不容易才凝聚成功的知覺逐漸渙散,本就不夠清明的意識逐漸斑剝。
──我不甘心!
「──妳!」
怒火中燒的女媧驀然打住力道,巨大蛇尾頓時放鬆許多。女媧將奄奄一息的桃杖之靈稍稍挪離鼻尖,神情詫異的盯著人形妖物不住打量。
剛才的聲音她不可能錯聽,那樣的咆哮她不可能錯認。……然而,倘若那真的是這隻妖物化人的緣由……
「妳……」
氣若游絲的桃杖之靈尚未聽清龐碩神祇所言為何(其實她根本聽不懂那些音節究竟意味著什麼),眼前陡地一黑,心神再度墜回無見無聞的無邊濁沌。
■
桃花色頭髮的女人悠悠醒轉。趴伏在地的她仍舊赤裸著身體,肌膚相親的對象卻已從綠草如茵轉為冰冷磐石。
「妳醒了?」
尚未習慣人類模樣的桃杖之靈試圖用雙臂撐起上身的同時,一個簡短的問句從正前方淡淡傳來。循聲望去,只見蜷著蛇尾的龐碩神祇好整以暇的倚著形狀殊異的山壁,其姿其態宛若端坐龍椅那般尊貴崇高。
「妖,妳叫什麼名字?」女媧問,依舊漾著悲慟的眼已不見殺意和怒氣。
桃花色頭髮的女人以肘支地,臉上沒有尋常人類與妖物在面對神祇時不自覺流露出的驚懼惶恐和警戒防備。桃杖之靈微偏著頭,一瞬不瞬的回望那雙黑若子泉卻燦如繁星的眼;那樣的直率坦蕩並非大無畏的傲然氣魄,僅僅是初生之犢的爛漫天真。
「……怎麼?聽不懂妖語嗎?」半晌不得回應,女媧擰了擰眉,改以另一種語言啟脣:「那人話呢?聽得懂嗎?」
桃杖之靈依舊直勾勾的瞅著女媧的眼,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動作。
「是塊璞玉啊……」人身蛇尾的女神長吁嘆道,繼而對著趴伏在地的女人招了招手,口吻顯得溫軟許多:「過來。」
桃杖之靈始終聽不懂眼前的龐碩生物究竟想要表達什麼,打從邂逅的瞬間開始即是如此。她聽得見她的聲音,無論是先前的震耳欲聾,抑或方才的平靜淡漠;她聽得見她發出聲音,她分辨得出她迄今總共發出三種聲音(實際上女媧對她說了三種語言:相遇之時的神言,醒轉之初的妖語,蹙眉之後的人話),卻始終無法理解那些音節究竟有什麼意義。一如她「聽得見」夸父的「聲音」卻聽不懂夸父的憾恨,儘管如此桃杖之靈依舊完整的承負起那份炙燙而洶湧的感情,並於混融某「人」的身影之後於焉構成己身「化人」之「知」。
桃杖之靈聽不懂女媧的意思,但是她看懂了她的手勢。她要自己靠近一點。
桃花色頭髮的女人掙扎著站起。好不容易穩住顫巍巍的雙腳,準備踏出化人後的第一步,不意竟在腳板抬離地面的剎那失了重心,柔若無骨的姣好胴體旋即臉面朝地的往前撲去。
巨大蛇尾趕在纖弱女體重擊冰冷石面之前將其牢牢攫住。一捲一抽,桃杖之靈便讓蛇尾帶到女媧跟前。
四目再度相對。一方的眼裡流轉著讀不懂的情緒,一方的眼裡沒有情緒。
「……看來也只能帶妳去見牠了。」女媧鬆尾,將桃杖之靈安放身前的同時順道替其穩了穩坐姿。「不過在那之前,妳得先記住兩個名字。」
崇偉女神揚手,四指併攏輕抵胸膛,慢悠悠的說著人話:「女,媧。」
桃杖之靈的視線從女媧的臉滑向女媧的手,接著移到女媧的脣,最後轉回女媧的眼。
「女,媧。」女媧重申。
桃杖之靈看了看女媧的手,再看了看女媧的脣,最後緊緊盯著女媧的眼。「……蛙?」
「女,媧。」女媧三度開口並於己身之側當空書寫;指尖劃出一道道殘影,虛浮的筆畫構築出的字眼是萬民景仰的母神之名。
桃杖之靈旋首注視女媧書空之處,待得二字悉數散逸才徐徐挪回視線。「……女……媧?」
「對,女媧。」龐碩神祇柔聲複誦,「我的名字,叫做女媧。」
「女……媧?」
「女媧。」此名之主笑著頷首。
女人的手慢慢觸上女神的臉,微涼掌心貼著絕豔容顏緩緩摩娑。編貝後方是丁香生澀顫動。
「女媧。」語氣總算變得肯定。
人身蛇尾的神祇驀然笑了開來。黑若子泉且燦如繁星的眼閃著欣慰閃著讚許,以及某些難以名狀的細碎情緒。
緊接著,纖長食指輕輕點上桃杖之靈的胸口,崇偉母神改以神言啟齒:「妖,容。」
妖容。
妳的名字,叫做妖容。
歸屬:
02.自創∥09.离未罔兩
2010-12-25
【狂夫之言】31.5
沒意外的話,〈Indigo〉會是二○一○年最後的更新。
「Indigo」是靛藍色,靛藍色是海的顏色。
海的顏色是十五歲少年眼睛的顏色。
本來並不打算在〈蒼藍玫瑰〉之後繼續寫些什麼。
然而不知怎的,竟一直記掛著「十五歲少年沒有名字」這件事。
惦啊惦啊惦到最後,〈Indigo〉就這麼問世了。
我想我對「名字」的執念遠比己身所體認的程度還要深刻還要強烈。
宛若遭到蠱惑那般……病入膏肓?XD
美麗而強大的女性總是令我著迷。
在〈蒼藍玫瑰〉與〈Indigo〉中書寫莉莉絲(Lilith)一事,讓我相當開心ˇ
簡單說的話,莉莉絲是統領夜晚的女王。
她是亞當(Adam)的前妻,「撒旦」的情婦,亦是所有鬼魔的母親。
詳盡的身家背景請自行搜尋查找,此處恕不贅述。
我這人向來是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於是每次動手寫後記之前總想著有很多話要說。
然而下筆之後,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囧
既擔心講得太多很是無趣,又煩惱講得太少等於沒講。
架構之於我,似乎真的比解構要來得簡單許多?orz
行文至此,再掰也沒梗了。(喂)
那麼,總歸一句:
Merry Christmas and Happy New Year **~\(〞︶〝)/~**
2010-12-24
【狂夫之言】31.Indigo
我想去人界一趟。女人說。
有事?男人問。
沒什麼,四處逛逛罷了。女人說,隨即偏頭想了想。唔、可能會去看看前夫過得如何。都已經過了幾百幾千年,據說他的靈魂至今仍在人界徘徊。
怎麼?妳想和他再續舊情?男人問,男人摟著女人吻。
怎麼可能。女人說,女人瞇著眼笑著說。那種傢伙,怎麼可能。
■
相較於天使,惡魔總是醜陋的。
聲音更是難聽至極。俊美男人一邊在心底埋怨,一邊大步走向噪音來源。
數以百計的下級惡魔圍成一個多層的大圈,互相推擠之餘仍不忘拉長脖頸,對著圓心一個勁兒的探頭探腦。
在吵什麼?
魔、魔王陛下……
有個人類的靈魂……
是個少年……
全身都是血腥味……
聞起來很香……
很好吃的感覺……
那個少年他……
動不了他……
沒有辦法接近……
因為……
夠了夠了,通通給我閉嘴。與其聽你們解釋,不如我自己看還比較快。
俊美男人一臉嫌惡的支使七嘴八舌的下級惡魔們讓出一條通路,隨後從容不迫的走向圓心。
噪音的導火線是一抹人魂。黑髮藍眼的少年裸著身體弓著背,眼瞼微翕,脣瓣輕啟,神色迷茫。剛死不久的靈魂透著半乾的血腥與生氣,看在闇之眷族的眼裡無疑是最芬馥的美食。然而惡魔們卻像在忌憚著什麼,混血少年的近身之處竟是一方不小的空地。
俊美男人單膝跪在盤腿而坐的少年跟前,伸手扳起少年的下頦,半是審視半是欣賞的細細打量。……就一個人類來說,長得倒挺漂亮。反正都是置身地獄,不如跟了我吧?
俊美男人勾起一抹惡趣橫生的笑,半瞇著眼就要吻上那張慘白的脣。
──!
一股莫大的力量突地自少年體內噴湧而出,狠狠彈開男人的手,生生截斷圖謀不軌的舉措。下級惡魔見狀,又是一陣喧囂。
一道既灰且白的煙絲自少年額上緩緩飄出,飄啊飄啊,先是將少年的靈體繞了一圈又一圈,而後悉數聚攏在少年身後,緩緩勾勒出一頭微捲長髮與一副曼妙腰肢,最終凝出一個穠纖合度的女體輪廓。灰白色的女人親暱的枕著少年的肩窩,雙臂環抱著他;虛無飄渺的煙絲描不出五官更描不出表情,然而無論俊美男人抑或下級惡魔,誰都讀懂了那團煙絲想要表達的念頭。
滾開。
僅僅是一句無言的威嚇;然而單憑那份飛揚跋扈的氣魄,女人的來頭業已昭然若揭。
好吧。俊美男人聳了聳肩,一臉無謂的起身。難得妳出手,這次就讓給妳吧。
■
闔眼之前,她看見十七歲少女們的臉上浮現焦慮浮現害怕浮現期待浮現瘋狂。
睜眼之後,身側是柔軟被褥,眼底是男人不可一世的邪魅笑靨。
這麼快就回來了?人界不好玩嗎?俊美男人噙著笑,骨節分明的指纏著一綹黑得發亮的微捲長髮轉繞轉繞,時不時鬆開烏絲劃過光裸的背脊,緩慢的游移輕快的調情。
那是女人的髮,那是女人的體;她是夜晚的女王,她是與他共享無上歡愉的美麗情婦。
你以為我想啊?女人呶了呶嘴,蜷著姣好胴體朝男人懷中撒嬌似的縮去。本來想在人界混個幾十年,誰知道運氣這麼差,才待了十幾年就遇到兩個喪心病狂的瘋子,只好提早回來一趟……說到這個,你有沒有看見我送下來的傢伙?
有啊。妳還特地在他身上留下印記不是嗎。男人的掌撫經女人的肩背腰臀,一路摸上大腿摸進鼠蹊。好無情啊……才待了十幾年,馬上就有新歡作伴,我在地獄很寂寞的啊……
少來。女人自喉間發出咯咯碎笑,原本在男人胸膛畫著圈的纖柔指尖逐漸下移,末了棲上胯間性器,有一下沒一下的挑動擼弄。我不在的這段期間,你不也過得挺樂?惡魔也好人類也罷,聽說你連出使凡間的天使都拐騙到手拆吃入腹,嗯?
噯、妳跟那些傢伙不一樣啊。男人輕啄女人的脣,手指越探越深。
女人陡地使勁推開男人,一個俐落的翻身旋即穩穩跨坐在男人的骨盆腔上。黑若子泉的睛眸盈滿露骨情慾,豔紅舌尖有意無意的舔舐嘴角。
我要在上面。女人說,口吻傲慢得不容置疑。
我又不是他,妳愛怎麼做都可以……男人抬手勾下女人的後頸,未竟的語句化作氣音綿長捲進口腔。啄吻轉為深吻,交纏的舌形同交尾的蛇。
一時再無言語,床榻之間僅剩淫靡水聲不絕於耳。
魔的性愛宛若獸的交媾。
■
女人伏在床頭,一瞬不瞬的凝視少年的睡顏。黑髮藍眼的少年靈魂睡得很沉很沉,沉得像是再也不會睜開眼睛。
……才不是新歡呢。緊密相連的下體分開之前,想起男人方才毫不真誠的埋怨,女人傾身覆吻,似笑非笑的嬌聲辯駁。
那是什麼呢?男人優雅回吻,大掌意猶未盡的揉捏女人渾圓的臀。
是什麼呢?女人伏在床頭,愛憐的瞅著少年的眉眼;潔白被褥散著微捲黑髮,蜿蜒之姿若溪若河。大概就只是……像喜歡一朵花或一陣風那樣,不帶任何欲望的,單純的喜歡而已。
十三歲少女喜歡親近十五歲少年,不是因為他的容貌他的種族他的身分他的血統,不是因為他是她同父異母的兄長。如果真要說出個所以然,那麼,十五歲少年的聲音無疑是十三歲少女最喜歡的東西。
無論在舌尖彈跳的是誰的母語,十五歲少年的聲音永遠和十五歲少年一樣溫柔。
那樣的溫柔誠摯得令人動容。
女人向來喜歡真摯的感情。
Said the Holy One to Adam, "If she agrees to come back, fine. If not, she must permit one hundred of her children to die every day." The angels left God and pursued Lilith, whom they overtook in the midst of the sea, in the mighty waters wherein the Egyptians were destined to drown. They told her God's word, but she did not wish to return. The angels said, "We shall drown you in the sea."
"Leave me!" she said. "I was created only to cause sickness to infants. If the infant is male, I have dominion over him for eight days after his birth, and if female, for twenty days."
女人向來喜歡真摯的感情,像是嬰孩的啼哭,像是嬰孩的呵笑;像是她的孩子們發自肺腑的,對她的需索渴求。
女人疼惜嬰孩,無論是不是她的親生子胤。
女人屠殺嬰孩,因為她要報復。報復他,還有祂。
When the angels heard Lilith's words, they insisted she go back. But she swore to them by the name of the living and eternal God: "Whenever I see you or your names or your forms in an amulet, I will have no power over that infant." She also agreed to have one hundred of her children die every day. Accordingly, every day one hundred demons perish, and for the same reason, we write the angels names on the amulets of young children. When Lilith sees their names, she remembers her oath, and the child recovers.
然而,起初堪比地獄業火般炙燙灼熾的報復意圖,最後竟以勉為其難的妥協告終。
……是我太軟弱,無法狠心到底。女人揚手撥開垂貼在少年額前的瀏海,輕手輕腳的落下一吻。
人也好獸也好魔也好,自我腹中產出的皆是獨一無二的骨肉。
祂們從未經歷懷胎之苦,他們從未遭逢生育之痛;祂只當我是土裡造的,他只待我是身下壓的。
那些妄自尊大的傢伙連聆聽都不肯,怎麼可能願意理解我?
與十三歲少女年齡相仿的十五歲少年願意聽她說話,願意對她微笑。
醒來吧。女人低喃,指腹輕輕撩撥少年的睫毛。醒來吧……我已經在這裡了唷。
他的睜眼幾乎與她的收手同時發生。
黑髮藍眼的少年眨了眨眼,試圖用最短的時間凝聚視焦並釐清思緒。
黑髮藍眼的少年發現自己正躺臥在一張潔白柔軟的床上。一個黑髮黑眼的女人伏在床頭,瞅著他看,瞅著他笑。
早安。女人說,神情嫵媚聲線慵懶。
……早安。少年說。
知道我是誰嗎?女人問。
少年點點頭。……這是您真正的模樣嗎?少年問。
女人瞇著眼笑,女人笑而不答。
少年笑了。少年知道她的答案是肯定。
沒有為什麼。少年就是知道。
我已經實現了你的願望。女人直起上身,拉長雙臂伸了個懶腰。想去看看嗎?
不用了。少年掙出被窩坐起身。我相信您。
黑髮黑眼的女人又笑了。
……您很開心嗎?少年遲疑片刻,終究啟脣問道。
嗯?
您一直笑著哪。
我很開心啊。女人湊近床頭隻手撐頤,由下而上凝視少年海藍的眼。因為你為了我,出現在這裡。
因為你,為了我。
因為你的眼裡,有我。
是、是嗎?意料之外的答覆讓少年頓時不知如何是好。面有赧色的他搔了搔臉頰,有些慌亂的別開女人的視線,卻在低頭的剎那驚覺被褥下的自己還裸著身體,諸般動作頓時僵在半空。
女人被少年的反應逗得樂不可支,兀自笑個不停。銀鈴般的笑聲惹得少年又是一陣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的他只得駝著背,試圖從女人的肘臂之下拉取更多薄被,藉以遮掩自己的困窘。
嘻嘻……別擔心,會給你衣服的。女人笑夠了,便站起身子坐上床沿,挨著少年摟著少年;尖細下頦擱上光裸肩窩,如絲媚眼滿足的閉闔。唔、只有靈魂太危險了,所以我會給你一具新的肉體,一具比你的年齡大上一點,可以自由往返人界與地獄的強韌肉體。……對了,還有名字。我要替你取一個新的名字。
您想替我取什麼名字呢?
你想要什麼名字呢?
什麼都好。少年微微偏首,視線悄悄棲上女人的睫毛。我的靈魂已經是您的所有物了,您想怎麼待我都可以,您想替我取什麼名字都可以。
我用我的靈魂向您承諾永遠的忠誠。
從您答允我的那一刻開始,您就是我的世界,您就是我的唯一。
只要您想,只要您希望,我可以為您……嗯……用我的母語來說的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黑髮黑眼的女人沒有說話。黑髮黑眼的女人將黑髮藍眼的少年摟得更緊。
全然的倚賴。全然的信服。
最純粹的感情連魔的心都能撼搖。
光就這一點來說,人與魔究竟有何不同?
女人睜開眼睛,夜般漆黑的眼深深望進少年海般湛藍的瞳。
「...Indigo.」
女人說。
「The color of ocean, the color of your eyes.」
女人瞇著眼笑著說。
「Indigo.」
豔紅脣瓣勾起的狂喜,主宰地獄的眾魔之王千百年來一次也沒見過。
「This is the name for my beloved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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