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10

【浮生狂想】62.老夫老妻

 
 
 
 
  他已經習慣她用各種奇怪的字眼向別人介紹他。
 
  像是掌心裡的月亮,像是培養皿中的太陽。
 
  「晃,你是我伸手可及的光。」
 
  她離開以後他仍每天拄著枴杖捧著玫瑰去看她。
 
  髮梢與墳頭,挑拈草屑的笨拙始終很溫柔。
 
  「霙,來生請妳再為我解語。」
 
 
 
 

2017-09-30

【信手拈來】39.為賦新詞

 
 
 
 
  我在最高最高的山巔凝眺最美最美的花園。
 
  花園裡攤散的毛羽,是誰為了誰墮天的執念?
 
  你在最藍最藍的海面諦聽最沉最沉的嗚噎。
 
  嗚噎中挾藏的欲想,是斑駁了多少年的囈言?
 
 
 
 

2017-08-31

【狂夫之言】47.祂牠

 
 
 
 
  第三個末日開始之前,祂在樹梢摟著牠歌唱。
 
  祂唱,祂笑,祂說。祂說看啊,那些傢伙正在替他們的樂土親手造出絕望。
 
  祂說看啊,那些傢伙即將為他們的傲慢付出代價。
 
  牠奄奄枕著祂的膝,氣若游絲靜默如死。縱使祂屢次俯身輕喚牠的名,仍不得丁點兒回應。
 
  祂的妖早已沒有力氣說話,因為牠的神再也給不起足以繫命的力量。即便祂和別的神不一樣,是人類對「神」所抱持的模糊概念之具象化;就算人類不再相信有神,只要還有一星半點、微乎其微的覺得好像有著「什麼」並對其敬著畏著崇懼著,哪怕那樣的念頭僅僅是深深蟄伏於懷擁者無知無覺的識海盡處,依舊足以存在祂的存在。
 
  但是牠和別的妖沒有兩樣。所有的妖都在第二個末日煙消雲散,乾淨徹底得彷彿這個世界不曾有過任何非人之物。──唯獨牠挺了過來,因為牠從屬於祂,而祂躲過了第一個末日。
 
  第一個末日是神的末日,第二個末日是妖的末日。大難不死的祂與牠心知肚明必然會有第三個末日堂堂降臨,等到那個時候,這個世界便會迎來真正的終焉。
 
  於是千瘡百孔的神摟著苟延殘喘的妖,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裡磕磕絆絆的前往最高的山巔,跌跌撞撞的攀上最空的樹尖。坐穩之後祂開始輕聲歌唱,一邊笑著順理牠的毛髮,一邊望著遙遙遠遠的喧鬧嘈雜,眸底是堪比極圈之最的溫度。
 
  祂在等。牠也在等。
 
  牠在等死。祂在等這齣爛戲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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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瀕死之際,牠隱約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樁過往。
 
  古往今來皆無人知曉,祂其實是掌緣的神,牠則是祂出於心血來潮而豢來斷念的妖。雖然牠並沒有如預料般派上幾次用場,最常做的反而是安安靜靜陪侍左右,任祂有一搭沒一搭的把玩自己的毛或髮。
 
  直到他與她的情緣逐漸風化,祂才像是大夢初醒般介入其中,再許他與她三朵桃花。爾後,祂第一次將牠支離身側,吩咐牠不動聲色的照看那三朵芳華,猜猜它們將在何時何地爭妍,瞧瞧它們究竟會為誰怒放。
 
  那日分別,竟是萬載的歲月。
 
  第一朵桃花,她遷就了戀慕他百世的他。
 
  第二朵桃花,他成全了護守她千年的她。
 
  第三朵桃花凋敗的時候,尚未脫離含苞的姿態。──祈求了那麼長的光陰,耗費了那麼多的晝夜,好不容易走到一塊兒的他與她,卻在相距一臂之處幡然醒悟,自己壓根兒不是對方最圓滿的模樣。
 
  因緣的盡頭是祂似笑非笑的瞅著鎩羽而歸的牠,不冷不熱的啟脣問道,懂了嗎?
 
  ……懂什麼呢?滿不在乎的用一擲千金的氣魄虛擲韶華,祂到底想讓牠明白什麼呢?
 
  牠在瀕死之際隱約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樁過往,想起當時牠還來不及答覆就被祂扯落話頭,而如今祂已沒有力氣問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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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末日是神的末日,第二個末日是妖的末日,第三個末日……想必是人的末日吧。碩果僅存的神拗著指頭數,估算人類還剩多少個「以後」能夠虛度。
 
  沒有人,就沒有念想;沒有祂,更不會有牠。
 
  命懸一線的妖驀然睜眼,很慢很吃力的撐起身子拉長脖頸,貓犬似的意欲舔拭祂的臉龐。舌尖觸及的前一秒,煙消雲散的方式和牠們沒有兩樣。
 
  第三個末日開始之前,祂在樹梢摟著滿滿的空無,無論晴雨,啞聲歌唱。
 
  直到那抹白光安靜的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