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04

【貍奴隨筆】01.緣起

 
 
 
 
  「貍奴」是貓的古代別稱之一。
 
  在我的國文課本中被稱為愛國詩人的陸游,那個留下「鐵馬秋風大散關」與「家祭無忘告乃翁」等詩句的陸游,在〈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其一〉寫道:「風捲江湖雨暗村,四山聲作海濤翻。溪柴火軟蠻氈暖,我與貍奴不出門。」
 
  我與貍奴不出門。──每個睡眠不足,或身體不適,或讓人覺得被窩之外便是寒冰地獄的清晨,我總是邊嫉妒著這句詩,邊掙扎著離開棉被與將棉被壓得嚴嚴實實的國王。
 
 
 
  「國王」是我向朋友提及時才會使用的稱呼。
 
  大部分的白與小部分的黑與一點點的粉,窩倚在藍色塑膠靠背椅上的姿態總是自在愜意,彷彿這張椅子為牠而買(實際上並不是)。
 
  「我就欣賞你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人屢屢對貓這麼說。
 
 
 
  記憶終究會因時間的流逝而褪色,而斑駁,而消散。
 
  這個系列是為了在國王與我都還活著時,為了在我還能平靜的記住一切時留下堪稱完整的記錄。若是等到僅存一方(是哪一方自不待言)才書寫,屆時恐怕難以在回憶的凌遲中提筆。
 
  實不相瞞,此刻僅僅是想像獨活的日子,眼眶已隱隱發燙。
 
  記憶的分量與篇章的數量想必會不成正比吧,畢竟十多年的朝夕相處,點滴絲縷都如珠如寶,熠熠生輝。
 
 
 
 

2024-12-04

【信手拈來】50.黎明之前

 
 
 
 
  過渡的渡是渡劫的渡。
 
  渡劫的劫是劫後餘生的劫。
 
  劫後餘生的後是後來居上的後。
 
  後來居上的來必定是否極泰來的來。
 
 
 
 

2023-12-04

【信手拈來】49.大旱望雲霓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踏上前人的足跡,低著頭隨之走進那片草長過腰的原野。
 
  戰戰兢兢的走著走著,走著走著。草原漸漸矮成及膝的高度,尖端齊齊撫過時隱隱撩起些微麻癢。
 
  小心翼翼的走著走著,走著走著。前人的足跡在草尖僅能勾擦過鞋側時益發可見卻也益發輕淺,終究不再復見。
 
  驀然仰首,無比遼闊的原野再也沒有誰並肩行走。舉目所及只剩若干畜生匍匐向前,不時模仿人的語言,操弄著陰陽怪氣的腔調,頤指氣使的吞吐貪婪與癲妄。
 
  草原在難聽的嚎叫聲中逐漸褪為荒原。
 
 
 
  將忐忑過篩,以淬得的期待與赤忱驅動,狂熱且愚昧的行經無數晨曦晚霞,走過許多日落月升。
 
  意識到的時候,已是孤伶伶的為風雪所擁抱的時候。四方不辨,八荒無他,時大時小的風雪始終摻雜著畜生的譫語,嗡嗡轟鳴揮之不去。
 
  是嗎,是嗎,是牠們的罪孽嗎。
 
  透過偽裝進行哄誘,藉由拐騙予以拆食。──三十多人的消失事出有因,二十多人的離逝其來有自。
 
  不虞匱乏的血肉供養致使畜生日漸肥壯,肥壯得讓常人無法憑一己之力獨自宰殺。抗衡也好,屠戮也罷,手頭皆欠缺合宜的銳器,而肉眼不可見但確實存在的桎梏亦限制了諸般對其不利之舉措。
 
  猜呀,想呀,不解呀。
 
  那些傢伙若非前世溺斃於糞坑,今生屎運何以猖狂如斯?
 
  怨啊,恨啊,哀嘆啊。
 
  天道循環善惡有報,牠們的業果難道也在風雪中迷了路?
 
 
 
  徘徊在雪原的時日甚久,從凍土竄出的寒意恣肆鑽入腳底向上刮爬,分分寸寸的啃噬心智。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那是即將淪為禽獸的凶兆。
 
  拒絕墮落成爾等令人作嘔的醜惡模樣,滯留在這片土地的歲月卻如枷如鎖,緊緊綑縛,舉步維艱。
 
  徬徨了很久很久,糾結了很久很久很久,掙扎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蟄眠中的求生欲在此刻瞠目,不僅重重擂響蒙塵的警鐘,更以振聾發聵的音量獅吼:想想已經跟誰約好了一起活。
 
  想想已經跟誰約好了一起活。
 
  是的,是的,是的。未來未至未知,雖然不清楚能否順利抽身,即便不確定日後將棲止何處,哪怕兜兜轉轉了一大圈仍舊回到這片雪原,此刻唯有離開才能繼續存活。
 
  既然當初是用自個兒的雙腳踩進這灘渾水,如今就該趁著還能勉強擠出絲縷氣力,用自個兒的雙腳逃出生天。
 
  好吧,走吧,算了吧。
 
  事已至此,姑且信一回來日方長。
 
 
 
  點點星火明滅,留在風雪中的灰燼是燃畢所有熱情後遺留的殘渣。或許大概說不定,餘溫能再多堅持半晌,狠狠燙傷那些卑劣的牙爪。
 
  雪原之外亦是一片看不見盡頭的荒蕪,沿途遇上的雜草或水窪若是湊近去看,無不化作海市蜃樓。
 
  龜裂的體膚乾癟的思緒,枯竭的靈魂空洞的心。積歲累月的疲憊感如決堤般排山倒海而來,旦夕之間便憔悴得宛若風中殘燭。
 
  從草原到荒原再到雪原再到荒原,行者依舊是行者,依舊踽踽的行著。
 
  依舊拖著蹣跚的步履,苦苦等一場解渴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