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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07

【狂夫之言】46.賭

 
 
 
 
  男孩與神打賭,賭誰先找到那顆金色的松果。
 
  誰先找到松果送給女孩,誰就能擁有女孩當寵物。
 
  男孩不需要寵物,但他想邀女孩在祭典上共舞;神不需要寵物,但牠想要一個巫。
 
  於是身手矯健的男孩在林間穿梭,他高高攀上每一根枝條,滿懷希望的查看每一窩窠巢,卻總在驚惶的振翅聲中不斷失望。身為山主的黑鹿神則對所有蟲獸的畏縮視若無睹,牠翻掘每一寸土,窺探每一個孔洞,並做記號似的在每次徒勞後讓該處漫染薄霧。
 
  對女孩的執著竟讓男孩與神對萬物不管不顧。
 
  當水族也被擾得無法安生的時候,忍無可忍的湖水女神終於決定出面干預這場荒唐的競逐。
 
 
 
 
  ■
 
 
 
 
  女孩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佇在山中最深最深處的那座湖邊,渲滿湖面的銀色月光寧靜而憂傷。隱隱約約,蟲唧鳥鳴獸吼,風中夾雜的嗚咽千聲百調似有若無。
 
  金髮的女孩作了一個銀色的夢,夢中的銀色湖面升起一團銀色的光,銀色的女神捧著金色的松果從光裡緩緩飄出。將松果擱在女孩掌心時,湖水女神的嘆息幾不可聞。
 
  女神說,這是妳當初掉進湖裡的東西。
 
  女神說,那個時候我明明已經幫妳找回來了,妳為什麼不肯收下呢?
 
  女神說,為了大家好,請妳帶著它,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女神說,……請妳記得,妳是妳自己的所有物。
 
  金色松果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女孩盯著掌心的松果好一會兒,女神盯著紋絲不動的女孩好一會兒,正打算轉身回到光裡,卻發現裙襬被她緊緊揪住。
 
  當女神再度面對女孩的時候,她鬆開祂的裙襬,轉而拉過祂的手,將松果珍而重之的放回掌中。
 
  然後然後,女孩小心翼翼的捧覆女神托著松果的雙手,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慢慢的說。
 
  女孩說,我以我自己的意志和他們各打了一個賭,輸家必須對贏家絕對的服從。
 
  女孩說,我希望妳能再見我一面,他們必須傾力幫我完成這個心願。
 
  女孩說,我很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擾,但我不後悔,也不認為自己有哪裡做錯。
 
  女孩說,我喜歡妳。──這句話,我想親口告訴妳。
 
  落在松果上的淚珠被月光照得熠熠生輝。女孩一邊說著一邊哭著一邊笑著,女神盯著松果好一會兒,末了抽出一隻手,揚指揩抹女孩泛紅的眼角。
 
  女神說,人類,妳必須為自己對神的欺瞞與利用,付出莫大的代價。
 
  金髮的女孩作了一個銀色的夢,金髮的女孩再也沒有醒過。大家都說女孩因觸怒神靈而遭受魘禍,只有男孩與黑鹿神知道,祂是她最美的夢。
 
 
 
 
  ■
 
 
 
 
  男孩在祭典上與棕髮女孩共舞,黑色的山神獲得一個紅髮的巫。
 
  聽說銀色的女神與金色的鬼打了一個賭,聽說那場賭局遲遲沒有人輸;聽說在決出勝負之前,女神默許鬼魂一同憩居湖中。
 
  很久很久以後,仍有幾對冀求戀情完滿的愛侶會聽從古老的傳說,在月圓之夜攜手前往山中最深最深處的湖泊,並以松果為祭物,虔誠祈願神與鬼的加護。
 
 
 
 

2012-03-04

【狂夫之言】42.喚


 
 
 
  迷迷糊糊間懷裡提包傳來震動。妳睜眼,右手探入摸索,左手橫過胸前撥開窗簾。意料外的明亮惹得眉眼旋又蹙緊。
 
  「……喂?」
 
  「喂?睡著了?」
 
  「……嗯。」
 
  「到哪了?」
 
  「剛要下橋……吧?」
 
  「那應該快到了。我在下車的地方等妳?」
 
  「好。」
 
  「那等會兒見,掰。」
 
  「嗯掰。」
 
  通話結束前妳已清醒不少。車內空調疑似較寐前降溫許多;妳收妥手機,揚臂挪開出風口,將披蓋身前的薄外套緩緩穿整,而後偎窗眺看。車外朝陽璀璨得相當誇張,諸般景物無一不是拋了光似的閃閃發亮。
 
  客運搖搖晃晃,妳的眼神與思緒也跟著擺擺盪盪。世界與視界都穩定下來的時候妳正拎抓著提包跟著其他乘客步下臺階;踏上柏油路踏上紅磚道,甫一抬頭便望進那人帶笑的眼。
 
  「嗨。想不想去海邊走走?」
 
 
 
 
  ■
 
 
 
 
  艾砭喬。這是妳的名字。
 
  「艾」是父姓,「喬」是和堂兄弟姐妹們共同擁有的輩分象徵;至於「砭」這個字呢,僅僅是妳媽某次產檢候診時閒得發慌卻礙於電磁波過量有危害胎兒(腦部)發育之嫌不好拿出手機把玩只得一把抄起身旁報架上的醫學刊物信手翻閱,湊巧瞄到一篇砭灸相關的報導於是就此對「砭」這個字上了點心,看診結束後返抵家門的第一件事便是抓來辭海查看字義並在發現字義不錯筆畫數目搭起來也挺好的那個當下相當豪氣的拍案而起一言敲定腹中娃兒的名。
 
  ──……妳那個時候就知道自己肚子裡的是女兒嗎?
 
  ──當然不知道啊因為醫生問我對胎兒性別有沒有興趣的時候我跟他說沒有。
 
  ──……妳和爸都沒想過說不定會生個兒子出來嗎?
 
  ──沒差吧這名字聽起來不是還滿宜男宜女皆大歡喜的嗎。
 
  大夫。小喬。周夫人。從小到大妳的綽號變來變去範疇總落不出這麼幾個。
 
  用「巧橋」的發音親暱喊妳的人有女也有男;前者是那些數量湊不滿兩桌麻將的手帕交,後者是妳曾經的交往對象們。──現任男友,藍晉洛喚妳的方式誰都不曾用過。
 
 
 
 
  ■
 
 
 
 
  新竹本就風大。
 
  前往南寮的路上妳在機車後座有些憂心身上這件單薄的連帽外套究竟防不防得住海風可能招致的頭疼。畢竟妳們母女倆都是一個樣,每每作痛往往欲裂欲碎,雖生猶死。
 
  柏油路的盡頭是一道長而高的淺藍大堤,上頭漆繪著的魚蝦蟹貝絕大多數擁有歲月沖蝕的痕跡。他將機車停在鄰近建物的陰影裡,而後領妳攀上倚著堤防的簡陋木梯。
 
  然後是海。
 
  長堤。乾沙混著濱海植物混著垃圾混著用途不明的擬似柵欄。乾沙混著濱海植物混著大大小小的朽木。溼沙與碎浪。溼沙與碎浪與海。海。
 
  長堤之上妳們居高臨下,從右前方吹來的海風挾有鹹澀腥臊以及肉眼難見的細小沙粒,磨得肌膚麻癢刺痛。試圖理順飛蓬化的半長髮時妳將目光遠遠拋向前方;褐沙與碧海接壤處白浪一波又一波的拍打捲擦,妳眺著那片乾淨得很不真實的藍天,隱隱覺得體內的什麼正逐漸寬廣。
 
  「下去看看?」
 
  「……好啊。」
 
  小心翼翼的爬下長堤彼側的簡陋木梯,亦步亦趨的踩過諸如塑膠袋金屬罐玻璃瓶鋁箔包藍白拖和早餐店紙杯等物之殘骸;當妳們好不容易跨越植物繞開朽木踏上最純粹的沙,妳已懶得回首檢視自己究竟走到離長堤多遠的地方。
 
  反正妳的身邊一直都有他。
 
  「喜歡嗎?」
 
  「嗯?」
 
  「這個地方。」
 
  「不錯啊。安安靜靜的。」
 
  「那,列入婚紗照拍攝地點候選?」
 
  「……再說。」
 
  再說,妳想,再說。眼角餘光裡大半個破破爛爛的雙耳塑膠袋讓風扯著飄滾在沙上。如果真能同他走上一輩子,妳想,那幀合影一定得是彼此最開心的模樣,在世上最美的地方。
 
  這件事情妳們早已達成共識;他笑了笑,沒再說話。
 
  浪之後是浪,一波接著一波擊上陸地劫走泥沙。摻了雜色的白沫漂散成錯綜複雜的形狀,有點像蛛網,卻又破破碎碎什麼都不像。看天看海看浪花,看了好一陣子妳突然鬆開他的手,除去鞋襪捲起褲管,逕自走向不太洶湧的波濤。
 
  海水漫過腳趾的瞬間妳因著始料未及的低溫稍稍打了個冷顫。浪來的時候一陣鹹腥撲鼻,妳的視線跟著從稍遠之處移到腳下;浪走的時候一股無法違逆的拉力寂靜而決絕的抽離大量沙粒,妳看著看不見的足尖,突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腳背給沙掩了抑或自己正逐漸陷落。
 
  陷落陷落陷落……我總是放任自己在妳的愛裡陷落。圈摟妳的時候他笑著說。
 
  ...And vice versa.吻他之前,妳小小聲的說。
 
  一個浪頭挾著稍大的勢子急急打來。念及捲得不高的褲管妳匆匆退開,不意竟為著太過鬆軟的溼沙狠狠踉蹌乃至失衡。妳下意識的閉緊雙眼,試圖對數秒之後那個因為跌坐在地而讓海水打溼全身的狼狽自己眼不見為淨。──一雙手臂驀然由後往前穿過腋下撐拄著妳,搖搖欲墜的顏面在撞上一堵溫熱牆垣的剎那僥倖回天。
 
  就著近似馬步的滑稽姿勢妳緩緩仰首,分毫不差的對上那雙渲有擔憂與無奈的眼。
 
  即便如此他依舊衝妳笑得和煦,字裡行間漾有一貫的寵溺。
 
  「當心點啊,艾。」
 
 
 
 
  ■
 
 
 
 
  藍晉洛第一次喊妳的時候妳轉過頭去四處張望想知道他究竟在對誰說話。藍晉洛第二次喊妳的時候妳終於發現他看妳的目光竟是那麼專注,眸底蘊著的溫柔無論讓誰見了想必都會心甘情願的淹死在那滿眼的笑意裡。
 
  「艾。」
 
  妳知道自己的姓氏並不常見是乎辨識度確實較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高上些許,但妳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有人單單用妳的姓氏指稱妳的存在。
 
  「艾。」
 
  妳一直沒有告訴藍晉洛其實妳很喜歡他喚妳的方式。哀捱矮礙;相同底音不同聲調的那些字眼裡獨獨妳的姓氏怎麼聽怎麼特別,彷彿妳這個人對他而言意義非凡得空古絕今。
 
  「艾。」
 
  是錯覺嗎?妳總覺得藍晉洛喚妳的時候其實是在對妳說話。
 
  「艾。」
 
  極其輕軟卻又綿密的,那聲「愛」唷。
 
 
 
 

2012-01-22

【狂夫之言】41.盡頭


 
 
 
  冬天的第一場雪開始的時候,沉寐在長青樹蔭的年獸醒了過來。
 
  外貌與尋常走獸相去不遠的牠將頭高高仰起,並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方圓百里頓時宛若平地雷鳴──,接著貓犬似的彎弓背脊伸展四肢,最後不疾不徐的起身邁步。
 
  長青樹葉在龐碩身驅完全脫離蔽蔭的剎那萎敗凋落。不知是當真未見未聞,抑或蓄意無念無想;年獸頭也不回的昂首闊步,頭也不回的走過荒蕪。──經歷了三個末日的這個世界,已然荒蕪。
 
  第一個末日是神的末日。
 
  科技來自人性,人性即是不斷刨根問底的探索。人類知道了並不是太陽繞著地球轉,知道了眼不能見的細菌和病毒是災疫的根源,知道了分子知道了原子知道了質子,終究他們知道了世上所有能被知道的事物,甚至看盡了那些原本以為看不見的事物。
 
  但是最後,人類依舊看不見神佛。
 
  於是最後的最後,人類認定世無神佛,信仰與宗教都只是軟弱的先民集體捏造的心靈寄託。
 
  「既然對象不存在,拜祭與祈禱又有何用?」幾個世紀之前已經沒有書因為已經沒有樹;幾個世紀之後人類早已忘卻某些別具意義的建物曾經頂天立地的存在過。
 
  第二個末日是妖的末日。
 
  火有燭、電有燈,高度發達的科技沒有盲點,短短數小時的夜晚沒有光明到不了的死角。人類相信只要他們願意,要讓整個世界維持永晝亦無不可。
 
  自認掌握諸行無常的人類對各路神佛無要無求,自然而然再也不信不仰;自認通透萬理法則的人類堅信他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堅信這個世界再也沒有難以化解的威脅,這個世界再也沒有威脅。
 
  而那些會作祟的妖魔,根據古人的道聽塗說,絕大多數都潛藏在火光無法照亮的闃闇當中。
 
  「群魔亂舞?百鬼夜行?有沒有搞錯,那些比天方夜譚還要荒唐的東西有什麼好忌憚?」數百年前的人類從沒聽過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與天狗(てんぐ),他們的後代早已不識四凶。
 
  第三個末日是人的末日。
 
  不過彈指。
 
  一道不比日光燈強上多少的白光在某處安靜的一閃而逝。
 
  半秒之後,濁流色的滾滾煙塵業已覆蓋了整顆星球。
 
  繼礦物和植物之後,這個世界終於也沒了動物。
 
  絕白六花在龜裂的陸地落出斑駁融為灰濘,冬天的第一場雪沉默得一如既往。海面漣漪是年獸四平八穩的足跡;有點像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數千年前的某位神祇。
 
  年獸不是神,卻也不是妖。
 
  年獸是人類想像出來的存在。
 
  東方傳說的年獸居於深山醒在歲末,入村覓食連帶的行凶作惡總讓人類萬分困擾。──某年嚴冬,竹管過火後驟然爆發的炸裂聲嚇跑了年獸,人類從而知曉牠的懼響畏紅。
 
  西方童話的小精靈因為存在被否決而奄奄一息。想像的事物差不多都是那麼回事,因為人類相信它們存在所以它們存在;當人類開始否決自己過去的語句和思維甚至將一切斥為無稽,那些身形的褪色和破碎於焉變得理所當然。
 
  這個世界不是人造的。
 
  人類僅僅憑著與生俱來的情和欲,逐漸成為這個世界最高最後的主宰。
 
  年獸非神亦非妖,牠和長青樹還有精靈都只是古人想像出來的無數存在的一小部分。精靈消弭在神之後妖之前;最後的長青樹已是新朽之木。
 
  上了岸的年獸依舊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人類的懷疑與深信同樣具有破壞和創造的力量:質疑真理者逐一摧毀前人訂立的陳規陋習,相信自我者終而成就其他物種望塵莫及的輝煌文明;人類懷疑自己對精靈的想像,人類深信前人對年獸的想像。──信以為真者越多,程度越深,歷時越長,被想像出來的事物便能擁有越堅固的形體和越強大的力量。就算有朝一日不再被尊敬,就算有朝一日遭逢形同眾叛親離的對待,也不會落得瞬間灰飛煙滅的下場。
 
  就和年獸一樣。
 
  然而無論大小無論強弱無論善惡無論真偽無論有形與否,儘管遠古先民的初心誠摯得無以復加,萬事萬物終將走到盡頭。
 
  在行經數十座廢墟之後,年獸在半道頹牆邊停住腳步。壓低身子以便伏進陰影裡的牠將毛茸茸的腦袋靜靜擱上前肢,而後不聲不響的闔眼。
 
  冬天的第一場雪結束的時候,斷壁旁的長尾末梢晶瑩剔透得恍若無物。
 
 
 
 

2011-12-31

【狂夫之言】40.和親


 
 
 
【警告】因為是寫來自嗨的所以不建議敲碗,更不建議考證任何名物器制。
 
 
 
 
  上官琉璃簡直氣炸了。
 
  蒼色衣袍隨著疾步的動作飄著顫著,旋過每個轉角的姿態都是那般乾淨俐落,完美得令人嘆為觀止。
 
  若是尋常時候,那些個內侍宮娥們定會佇在自個兒的工作崗位上,遮遮掩掩的覷著上官琉璃直瞅,讚嘆他的言行舉止,讚嘆他的身段風範,將上官琉璃從頭到腳由裡至外好好頌揚了一番之後,方才對著那道蒼色剪影竊竊私語。當然,字裡行間淨是尊崇。
 
  此時此刻,內侍宮娥依舊退得遠遠遠遠,眉眼卻透著膽怯與畏懼,一個個無不垮肩垂首,噤若寒蟬。迂迴曲折的長廊只見上官琉璃黑著臉,唯聞昔日優雅的腳步聲正風風火火的朝金鑾殿而去。
 
  蒼色是王族的顏色。上官琉璃是當今聖上同父異母的胞弟,年方十九的雲朝二王爺。
 
  上官琉璃並不是會讓人望而生懼敬而遠之的存在;平時的他溫文爾雅、謙恭有禮、玉樹臨風、氣宇軒昂、足智多謀、仁民愛物,與當今聖上同樣允文允武,同樣是整個雲朝的驕傲。內侍宮娥文官武將幾乎都是看著兄弟倆長大的,雖然彼此恪守君臣分際,應對進退永遠是那套官腔官調,實際上卻有著家人般的深厚情誼。
 
  感情好歸感情好,總不能大大咧咧的攔下上官琉璃,劈頭就說什麼「早啊,王爺。您今兒個依舊是那麼光彩奪目哪」之類的話吧?一般的豪門世族也就算了,然而身為主子的上官氏既是皇室之家,有些話自然難登大雅。
 
  總而言之,尋常時候的上官琉璃著實相當敦厚親民。
 
  只要你不把話題扯到他的么妹身上。
 
 
 
 
  ■
 
 
 
 
  不過就是隔了幾座沙漠,文化……不,語言差異真的有嚴重到這種程度嗎?
 
  滿朝文武連同當今聖上,此刻正各自在心中吶喊著相同的疑惑。……帶點惱怒的。
 
  金鑾殿央堆著滿坑滿谷的貢物,奇珍異寶應有盡有。金髮碧眼的西域某國的第十三皇子不卑不亢的立在階前,身後是堆積如山的貢物,以及兩個欲哭無淚的隨從。
 
  請將公主許配給我。兩刻鐘之前,西域皇子以安置妥當的貢物為背景,朗聲說道。
 
  公主未屆適婚之齡,這樁婚事朕無法應允。兩刻鐘之前,青年皇帝如此答覆。
 
  兩刻鐘之後的現在,這個議題還在檯面上打轉。
 
  現在是怎樣?青年皇帝覺得太陽穴很痛很難受,然而礙於滿朝文武和西域使者在場,他沒有辦法伸手去揉。國家讓沙漠給阻了,難道連溝通能力都教滾滾黃沙給埋了嗎?朕都把話說到這個分上了,不能嫁就是不能嫁,這傢伙到底有沒有長耳朵啊?
 
  「請將公主許配給我。」西域皇子第……可能是第廿三或廿四次重申。
 
  「不成。」青年皇帝的決絕變得有些虛弱。
 
  「莫非陛下嫌這些聘禮太過單薄?」西域皇子煞有其事的擰眉思索。
 
  「問題不在聘禮。」青年皇帝覺得整顆頭都在隱隱作痛。
 
  「那麼,請將公主許配給我。」
 
  「公主只有九歲。」
 
  「她總會長大。」
 
  「……朕替你另謀婚事如何?高官權貴,豪門世族,總有誰家的閨女同你年紀相仿。」
 
  「陛下此言差矣。雖說排行十三,可我好歹是位皇子,怎能同王族以外的人成親?」
 
  「雲朝只有一位公主。」
 
  「是了,雲朝有一位公主。陛下,請將公主許配給我。」
 
  西域皇子的兩個隨從哭喪著臉,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其中一個正萬分懊惱,自己為什麼會在十三皇子臨行前起了見鬼的好奇心,竟然懇求皇子把自己帶上,為的是增廣什麼該死的見聞;另外一個正忙著回顧自己的人生,過往種種紛紛跑過眼前,他甚至見著了自個兒青梅竹馬的那個姑娘。
 
  「朕說了,公主不能嫁。」我說殿下,你沒有發現雲朝皇帝和諸位大臣都在瞪你嗎?
 
  「可我此行前來,就只為了迎娶公主。」我說殿下,人家根本沒答應要把公主嫁你,是要迎娶什麼東西?還有,拜託你以後在啟程之前就把目的挑明了講好不好?你是皇子,是主子,君要臣死臣只能去死,但你好歹讓我們這些做部下的有個心理準備,別等刀子捅進肚子裡才告訴咱兄弟究竟為何而死可以嗎?……不對,這種事千萬不可再來第二次啊!
 
  「……換個請求吧,異邦的皇子,朕會盡力……朕會傾全國之力為你實現那個請求。」我說殿下,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對方老大都已經退到千里之外了,拜託你也跟著偃旗息鼓好不好?
 
  「我的請求只有一個,請將公主許配給我。」我說殿下,你可以去死嗎?
 
  「放……」
 
  「放肆!」
 
  再也壓抑不住怒氣的青年皇帝正待發作,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驟然炸開。滿朝文武和西域二使一齊轉頭,眾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在金鑾殿口。
 
  西域皇子隨眾旋首,恰巧對上一雙黑若子泉的眼眸。
 
  蒼色是王族的顏色,蒼色朝服唯有接見重臣與舉行大典方會著上。青年皇帝端坐龍椅,身著蒼衣頭戴金冠;鮮少參與朝會的二王爺黑著一張俊臉,跨過門檻的腳步很優雅很得體,伴隨蒼色衣袍踏進金鑾殿的氣場卻明顯挾有山雨欲來之勢。
 
  青年皇帝與文官武將在二王爺現身的同時,不約而同的鬆了一口氣。──不,並不是說上官琉璃的口才頂好話術一流,能夠成功勸退這個滿不講理的異邦人的機率高過九成九;金鑾殿上一干人等如釋重負的理由,其實是因為……嗯,我們這麼說吧。
 
  上自皇親國戚下至販夫走卒,整個雲朝只有兩種人不知道二王爺對同父同母的胞妹,上官琉璃對上官瓔珞的呵護與其說是無微不至不如稱之病入膏肓。
 
  其中一種還沒出生。
 
  另外一種已經死了。
 
  換言之,上官琉璃出聲的瞬間即已註定上官瓔珞這輩子斷斷不會成為西域某國的十三皇妃。
 
  青年皇帝,上官琥珀不動聲色的往後靠去,身後龍椅的堅冷稍稍緩解了繃得過緊的神經與情緒。登基以來從沒遇過哪次朝會這麼累人……雖然對上官琉璃有些過意不去,但他現在真的很需要一些空間來放鬆自己,要不那句「來人啊!把這無禮之徒拖出去斬了!」恐怕會乘著攻心怒氣衝破牙關。
 
  皇弟啊,這傢伙就勞煩你……能擋多久是多久唄。
 
  然而被殿上眾人視為莫大麻煩(眾:什麼視為?本來就是!)的西域皇子並未由於那聲明顯是衝著自己來的疾聲斥責變了臉色。一雙碧眼始終盈溢著波瀾不驚的淡漠,有那麼丁點兒像是三尺之上的蒼穹,──遼闊得足以裝進萬事萬物,卻又從未將芸芸眾生放在眼中。
 
  相較之下,與其四目相對的那雙黑眸就顯得有人味多了:熊熊怒焰在深邃的瞳底翻攪,腳下踏出的每個步子都在裡邊激起一瞬火光。火光不疾不徐的逼近跟前,最後滯留在一臂之外。
 
  「公主不能嫁。」火的聲音平靜和緩,一字一字音韻鏗鏘。但是誰都聽出來了;上官琥珀聽出來了,文武百官聽出來了,兩名隨從也聽出來了,離得最近的西域皇子沒道理聽不出上官琉璃話裡的咬牙切齒。
 
  火的聲音是冰的溫度。
 
  西域皇子滿不在乎的挑了挑眉。他可不是被嚇大的。
 
  「怎麼不能嫁?論禮數,我做得盡善盡美;論身分,我同她門當戶對。」
 
  「她只有九歲。」
 
  「在我的國家,九歲已經足夠大得替自己的行為擔起全責了。」
 
  「那是你的國家。」此語脫口之時,一聲不以為意的哼笑於焉繞梁。
 
  雲朝君臣們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兩名隨從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不是吧?不過就是樁談不攏的婚事罷了,沒必要用這麼挾槍帶棍的態度說話吧?對方好歹是一國之主的嫡系子胤,皇弟你/王爺您臉上擺明了寫著「區區蠻夷不足掛齒快點滾吧」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拜託你/您再忍忍,態度再好上一些啊……保住公主固然是件天大的喜事沒錯,可被迫離棄安穩生活轉而同異族干戈以對這絕非百姓所樂見啊!
 
  毀了毀了毀了,這下真的毀了!殿下的自尊心一直都高到一種很誇張的境界,現在被個素昧平生的傢伙當面嘲諷自己的出身他不大發雷霆才奇怪!雲朝人不知道很正常,但打小和殿下一塊長大的咱倆可清楚得很!完了完了……若是就此和雲朝徹底撕破臉,聯姻不成反倒引發戰爭那就算了,問題是我們現在還待在別人的地盤上啊!雖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但我們最初可是抱著求親的打算而來,武力準備什麼的僅能防身罷了;倘若現下當真落得兵戎相向的局面,我們這邊何止毫無勝算!根本連逃出生天的希望都很渺茫好不好!……殿下啊殿下,拜託你現在無論再怎麼生氣都千萬得忍住啊!咱倆還想看到明天的太陽故鄉的月亮啊殿下!……話說回來,剛才虎吼的就是這個傢、這個人嗎?如此單薄的身板竟能發出雷霆般的音量,真教人意想不到……即便在一國之君面前依舊不墜威風,雖不見有誰朝他跪拜卻也不見有誰出聲攔阻他的不請自來和兀自發言……這般說來,此人極有可能是皇室成員,沒準還是那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高權重……殿下,求你了,求你務必要給這個人好臉色看,因為他搞不好是我們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啊!
 
  相較於雲朝君臣的坐立難安和自家隨從的芒刺在背,西域皇子竟表現得像個沒事人似的,依舊是無禮無儀的(雲朝視角)站在那兒,不冷不熱的(隨從視角)睨著近在咫尺的上官琉璃,彷彿他們不曾對話,彷彿他不曾挾怒帶怨的蔑笑他的國家。
 
  然而五感俱存的西域皇子怎麼可能當真未見未聞。沒錯,尋常時候的自己定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扼住那個膽敢對他和他的故鄉出言不遜的傢伙的咽喉,或者先將那人揍得半死再問罪;但是現在,即便是已將此人話語聽得仔仔細細並消化得乾乾淨淨的現在,西域皇子仍舊直勾勾的瞅著那雙絕黑的瞳,再無其他動作。
 
  西域女子特有的健碩身軀頓時遮蔽了陽光卻也阻擋了危險,精實有力的臂膀緊緊圈護稚弱孩童,背上血痕雖然激出幾聲悶哼,然而將己身化為盾牌的她自始至終不曾懼怕,沒有退縮。
 
  母王的體溫,母王的呼息,母王的心跳,母王當機立斷的撲抱。
 
  視線交會的瞬間,他看見了明滅在母王眼底的濃情烈欲。
 
  那個年紀的十三皇子已經會主動攻擊那些譏嘲他的國家他的血統和他的父汗的傢伙。那天之後的十三皇子會殺了那些說他母王壞話的混帳,或者,明的暗的無所不用其極的想方設法讓他們生不如死。
 
  濃得化不開的親情。烈如業火的保護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寧可同窒礙於前的一切人事物同歸於盡的,誓不妥協的義無反顧。
 
  當年在母王眸底瞥見的東西,如今悉數烙在這名少年的眼中。
 
  西域皇子突然笑了。上官琉璃看著這個金髮碧眼的外鄉人莫名露出雀躍神色,心裡的不快益發高漲。
 
  開什麼玩笑!單憑這幾十樣奇珍異寶就想讓自己從小疼到大的寶貝么妹遠嫁異邦!還是嫁給這個吊兒郎當的蠻夷!這輩子別想下輩子沒門下下輩子也不可能!
 
  他在母后靈前發過誓的。在自己有生之年裡絕對不會讓瓔珞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和委屈。母后靈前父皇跟前皇兄面前,他的賭咒在啟脣之時即已成為畢生圭臬。
 
  天下蒼生是貴為天子的上官琥珀不可推卸的責任。
 
  上官琉璃的生存意義唯有上官瓔珞一人一生。
 
  「你們,你真不願將公主許配給我?」
 
  「對。」
 
  「即便我千里迢迢,不辭辛勞的帶著無數奇珍異寶前來迎娶?」
 
  「對。」
 
  「你就這麼狠心,執意見我鎩羽而歸?」
 
  「那是你的問題。」
 
  上官琉璃的口吻相當平靜──堂堂雲朝二王爺總不好當著百官和來使的面失了應有的儀態──,言辭卻是聾子才聽不出的鋒利。面對如此劍拔弩張的東道主,西域皇子聳了聳肩,轉而走向小山般的聘禮。
 
  金鑾殿上所有視線都聚焦在西域皇子身上。只見禮山前的他左看看右瞧瞧,來回逡巡的眼神像在端詳又若盤算;最後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便又走回上官琉璃面前,站定在一臂之外。
 
  雲朝君臣無人知曉西域皇子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同樣一頭霧水的兩名隨從不知怎的,或許是多年相處下來所(被迫)培育出的直覺使然吧?
 
  總覺得……殿下剛才好像決定了某件相當不妙的事情囧
 
  「不娶公主,可以。」
 
  西域皇子的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夠清清楚楚的傳進眾人耳裡。
 
  此話一出,不僅君王欣慰百官竊喜兩名隨從差點喜極而泣,就連原先怒不可遏的上官琉璃都稍稍低了低高懸的心。
 
  無論如何,只要最後保得住瓔珞就好。如斯暗忖的上官琉璃本欲略盡地主之誼,開口說些息事寧人的客套話藉以替這齣鬧劇降下終幕,卻見西域皇子旋又笑開,甚至較方才更加燦爛。
 
  由於自家主子(千載難逢)的退讓而喜出望外的抬起頭來與同伴相視而笑因而從眼角餘光瞥見西域皇子臉上那抹歡快的兩名隨從瞬間煞白了臉。
 
  那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表情之一。
 
  那是他在昭告眾人自己決心去做某件事之前會出現的表情。──天知道他身邊的人已經為了這個笑容及其招致的後果吃了多少苦頭!
 
  「只不過……」
 
  殿下不要!
 
  殿下不管你要說什麼都拜託你住口啊啊啊啊啊!
 
  在兩名隨從準備衝上前去摀住主子的嘴甚或冒死將他打暈之前,西域皇子業已將手湊近上官琉璃的鬢頰,指尖慢悠悠的劃過後者因為情緒過激而透著薄紅的耳廓。
 
  「你必須答應,嫁我為妻。」
 
  摩娑著上官琉璃的耳垂,西域皇子笑容可掬的說。
 
 
 
 

2011-05-24

【狂夫之言】34.頭七

 
 
 
 
  「好溫暖。」
 
  「嗯。」
 
  「春天到了。」
 
  「是啊。」
 
  「我真希望還能見到下個春天。」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知道。」
 
  「那就好。」
 
  「你還記得那一場櫻吹雪嗎?」
 
  「記得。」
 
  「真難得。」
 
  「不記得可以嗎?那是我們都回不去的從前。」
 
  「那又如何呢?就算沒有昨天,我們還有明天。」
 
  「你的明天有我?」
 
  「你的明天沒有我嗎?」
 
  「沒有。」
 
  「好傷心。」
 
  「我已經厭倦了。」
 
  「我嗎?」
 
  「嗯。」
 
  「真無情。」
 
  「是你先離開我的。」
 
  「我沒有。」
 
  「你有。你明明答應過我絕對不會比我先死。」
 
  「人無心便死。我整顆心都讓她拿走了,能不死嗎?」
 
  「你根本就不應該讓她接近你。」
 
  「我要是不讓她接近,被拿走心的就是你。」
 
  「我不在乎。」
 
  「我在乎。」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在乎?」
 
  「你不希望我在乎嗎?」
 
  「不希望。」
 
  「為什麼?你不愛我嗎?」
 
  「你沒聽過那句話嗎?」
 
  「哪句話?」
 
  「『我愛你,關你什麼事?』」
 
  「沒聽過。但這話說得還真好。」
 
  「對吧。」
 
  「嗯。……喔呀,下雨了。」
 
  「也該下了。清明都過了多久。」
 
  「說到清明,那天你為什麼沒哭?」
 
  「我哭不哭關你屁事。」
 
  「你要是哭了,我就可以出聲安慰你了。」
 
  「不需要。也不想想自己的立場,開口說話是想嚇死誰。」
 
  「真把你嚇死也不錯,我們就能再在一起了。」
 
  「她什麼時候要來帶走你?」
 
  「怎?捨不得我了?」
 
  「我想你快滾。」
 
  「真無情。」
 
  「你對我就有情?」
 
  「當然有。你感覺不到嗎?」
 
  「我要是感覺到了,還會問你嗎。」
 
  「這倒是。……話說回來,你真的記得那一場櫻吹雪嗎?」
 
  「真的。」
 
  「為什麼?你明明討厭櫻花。」
 
  「但是你喜歡櫻花。也喜歡春天。」
 
  「其實我最喜歡的是你。」
 
  「別說了。」
 
  「哎呀?害羞了?」
 
  「並沒有。」
 
  「山有木兮木有枝。我要是不說,你怎麼知道呢。」
 
  「你現在說這個還有意義嗎?」
 
  「好像沒有。」
 
  「那就閉嘴。我聽得很累。」
 
  「你不高興見到我嗎?」
 
  「我見到你了,你見到我了。然後呢?」
 
  「我們還能有什麼然後嗎?」
 
  「不能。所以拜託,別再說了。」
 
  「你很難過嗎?」
 
  「廢話。」
 
  「對不起。」
 
  「來不及了。」
 
  「我知道。但是不親口告訴你,我過意不去。」
 
  「但是你說了之後就換我過意不去。」
 
  「你覺得忘了我比較好嗎?」
 
  「不覺得。」
 
  「那就請你絕對不要忘記我。」
 
  「你太自私了。」
 
  「既然你不覺得遺忘比較好,那就記得我。」
 
  「記得你,我也不會活得比較開心。」
 
  「真的嗎?」
 
  「你覺得一人份的記性能夠負載兩人份的回憶,多久?」
 
  「嗯……不久。」
 
  「所以不要勉強我。」
 
  「我喜歡你。」
 
  「嗯。」
 
  「我喜歡你。」
 
  「我知道。」
 
  「現在才知道嗎?」
 
  「一開始就知道了。」
 
  「真的嗎?」
 
  「真的。」
 
  「太好了。」
 
  「是嗎?」
 
  「嗯。」
 
  「嗯。」
 
  「我喜歡你。」
 
  「我知道。」
 
  「我喜歡你。比喜歡櫻花還要喜歡你,比喜歡春天還要喜歡你。」
 
  「你剛剛說過了。」
 
  「我知道,可是我想要多說幾遍。」
 
  「無論說了多少遍,現在的你都已經無法成就,或者彌補任何事情。」
 
  「橫豎都是徒勞,你就讓我說吧。」
 
  「就算你說了幾千幾萬遍,我也不會原諒你。」
 
  「沒關係,你只要記得我最喜歡的是你,我就滿足了。」
 
  「……隨你便吧。」
 
  「謝謝。你真的好溫柔。」
 
  「不敢當。」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
 
  「我知……她來了。」
 
  「嗯。我得走了。」
 
  「嗯。」
 
  「連聲『再見』都不肯給嗎?」
 
  「你還會再來嗎?」
 
  「不會。」
 
  「對吧。」
 
  「好吧。我走了。別太想我。」
 
  「走快點。……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2011-03-03

【狂夫之言】33.姑妄言之

 
 
 
 
  「太白,太歲呢?」紅髮少年隨手扯過一張石凳,就著石桌重重坐下。
 
  「好幾天前就去了凡間不是嗎。」白衣老者眼不抬眉不挑,兀自不動聲色的將桌上竹簡往己靠攏。熒惑的性子又躁又烈,他的寶貝書簡可禁不起砸。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你無聊了?」
 
  「嗯,我無聊了。」
 
  白衣老者淡淡掃去一眼,只見紅髮少年趴伏案頭,一臉百無聊賴。
 
  所以說,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就是這點費解。碰在一塊兒時總愛拚個你死我活,分了開去卻又惦著對方。到底感情好是不好?白衣老者壓根兒沒興趣知道。
 
  「等他睡醒就會回來了吧。」
 
  「這樣啊……」紅髮少年信手撓了撓後腦,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動作一滯。「……可他要是醒了,凡間不就麻煩了?」
 
 
 
 
  ■
 
 
 
 
  很遠很遠的地方。很高很高的山巔。很深很深的洞穴。很大很大的朱漆門扇。
 
  駐足門前的女人先是騰出手來整了整毛茸茸的雪白披風,而後看似隨性的輕揮嬌臂。──上了層鍊重鎖的朱漆大門頓時消失無形。
 
  「晚安──」女人對著幽昧晦暗的洞穴大著嗓門問候,狂風暴雪在她身後肆無忌憚的獵獵蕭蕭。
 
  半晌,一個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自伸手不見五指的深處緩緩走出。
 
  女人仰頭,笑。
 
  男人垂首,默。
 
  「寅,好久不見。」
 
  「……不要隨便把別人家的大門變不見。」
 
  「再過兩個時辰,這裡就是我家了。」
 
  「那也是兩個時辰之後的事。妳來早了。」
 
  「我來找你吃年夜飯。」女人笑得更開,「一個人吃飯太寂寞了。」
 
  一個人孤零零的守歲太寂寞了。
 
  「……都已經過了三百多天,不差這一時半刻。」軟了聲的男人退了幾步。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憑空出現在二人之間。
 
  「就是因為已經過了三百多天,才要在這最後一刻好好聚聚不是嗎。」女人笑著將臂上竹籃往桌面一放,溫潤如玉的黑眸閃過一絲落寞。
 
  再過兩個時辰,就是凡間的「卯」年了。
 
  再過兩個時辰,就換她隻身蜷窩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山穴之中了。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人類為了數算時日而發明天干地支,並將十二種動物分配給十二地支,輪番計年。
 
  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牠們在被人類冠以「十二生肖」之稱的同時,於焉接下守歲的義務。
 
  守歲。這個字眼之於凡人僅僅是於年末當夜通宵不眠之舉,之於十二生肖卻是必須捨身賭命的重責大任。
 
  遠在年獸的傳說尚未家喻戶曉之前,太歲業已降臨凡間。沒有人,應該說沒有哪隻生肖知道太歲是什麼時候出現的;當牠們察覺到的時候,太歲已經在這個很遠很遠地方的很高很高山巔的很深很深洞穴裡,靜靜沉眠。
 
  太歲什麼時候下凡的?不知道。
 
  太歲什麼時候睡著的?不知道。
 
  太歲什麼時候會醒?不知道。
 
  太歲什麼時候要走?不知道。
 
  十二生肖唯一知道的是,太歲睡醒的那一瞬,天下蒼生必定在劫難逃。
 
  原本星就只是星,神佛就只是神佛,動物靈就只是動物靈;然而人類經年累月的信仰太過虔誠,祈願太過真摯,致使星不再只是天邊閃爍不定的存在,神佛不再清心寡慾不再至高無上。──星會墜隕,神會降禍,佛會濟世,十二生肖則會鞠躬盡瘁的護持眾生。
 
  只要有越多的人相信,就會成為一股力量。
 
  人類由衷深信太歲是凶星,於是太歲真的有了危亂凡間的力量,於是被尊為「十二生肖」的十二隻動物靈必須輪番靜守不知何時會甦醒的太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太歲亦星亦神,有朝一日終將返回天庭。牠們必須確保這尊凶神醒來的時候,離去的時候,都不會對凡間造成無可彌補的巨大損傷。
 
  讓一個動物靈背負「犯歲」罪名,總好過置天下蒼生於水深火熱。
 
  這是牠們的共識,十二等分的決定與決心。
 
  太歲已經在凡間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十二生肖早已忘卻自己輪過幾回守。牠們唯一記得的是,化身雌性人類的卯唯一記得的是,與太歲獨處時的孤單寂寞。
 
  很遠很遠的地方。很高很高的山巔。很深很深的洞穴。很黑很黑的空間。
 
  形影相弔。沒有能夠交談的對象。身邊是隨時都可能甦醒的太歲。
 
  那樣的孤單寂寞不是把洞穴布置得美輪美奐富麗堂皇就能稍事填補的。
 
  牠們只能守,只能等。等著總會到來的那一天,等著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那一天。
 
  矛盾的是,明明誰都不希望太歲醒來,卻又不得不等待太歲醒來。
 
  再過兩個時辰,「寅」年就要結束了。
 
  再過兩個時辰,就輪到她「等」了。
 
  「──總之先來吃飯吧!」女人的聲音突地歡快起來,柳眉杏眼一併笑成月牙。「為了準備這一頓,我可是煞費苦心呢!」
 
  方才的黯然神傷與如今的巧笑倩兮,化身雄性人類的寅無不盡收眼底。然而女人的一顰一笑僅僅入了男人的眼;他不打算說些什麼,也沒有立場說些什麼。
 
  較之星宿神祇,十二生肖到底是與人類相去不遠的凡骨。位階較高的動物靈依舊是動物靈,牠們能夠定奪的事物其實少得可以。
 
  男人深深嘆了口氣,而後拉過自己用術法變出的石凳,與女人相對而坐。狂風暴雪在女人身後張牙舞爪,卻怎麼也吹不到洞穴前方這塊渾然天成的平臺;男人身後是一片幽昧晦暗,洞穴深處隱隱有著青光明滅,規律平緩宛若呼吸吐納。
 
  既來之,則安之。
 
  都已經過了幾百幾千年,往後的歲月就繼續見招拆招唄。
 
  這個節骨眼上唯有拜祭五臟廟是真。
 
  「妳帶了什麼?」
 
  「雪人鼻子上的紅蘿蔔,雪人鼻子上的紅蘿蔔,雪人鼻子上的紅蘿蔔。」
 
  「……」
 
 
 
 

2009-09-03

【狂夫之言】19.箱籠(中元應景極短篇)

 
 
 
 
  「箱籠裡面藏著的漂亮阿姨在對我招手。」
 
  男孩言之鑿鑿,眾人嗤之以鼻。
 
  「箱籠是裝衣服的,不是用來裝人的。」少婦耐著性子,刻意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女人替他整理衣襟時,男孩一個勁兒的頻頻回首。
 
  「可是小媽。」小小的手指著大大的箱籠,「那個紅衣服的阿姨長得好像我娘。」
 
 
 
 

2008-12-04

【狂夫之言】15.生日

 
 
 
 
  她的生日,是國家的忌日。
 
  因為,她就是國家。
 
 
 
 
  ■
 
 
 
 
  女人很瘦,瘦得有些過頭。起風的時候,女人搖曳的身姿宛若送別的垂柳;只是柳條不會折腰。
 
  過瘦的女人其貌不揚,引人注目的程度卻與花魁相當。包裹著女人的泥土色袍子稍嫌過大,在纖弱的軀上呈現帳篷的樣貌。
 
  瘦瘦的女人裹著大大的袍子,靜靜走出群眾狐疑的視線,隻身走進茫茫風沙。任憑足跡被翻飛的沙逐一抹消,任憑狂風咆哮著吞噬耳際所有聲響。
 
  在風沙之中迷失方向的女人,在風沙之中尋找方向。
 
 
 
 
  ■
 
 
 
 
  遙遠遙遠的地方,有一個空無一人的國家。
 
  空無一人的國家原本富庶而繁華,卻因為內部鬥爭與外在敵寇,連年的雙面攻襲轉而變得無比荒涼。
 
  劫後餘生的居民悉數遷離的第七天,褪為鬼城的國家開始產生變化:最外圍的屋舍逐漸向內聚攏,建築和街道皆以宮殿為中心,急速凝縮且愈發轉小。當全部的事物集結於王城內正中央的尖塔,一切的一切都開始幻化。
 
  當空無一人的國家不留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的消失在地面上,一個女人出現在尖塔應該存在的地方。
 
  一個很瘦很瘦的女人,裹著一件很大很大的土色衣袍。
 
 
 
 
  ■
 
 
 
 
  女人曾經有家。
 
  她的父親是當時的梟雄,擁有極大的權力與至高的威望,終其一生想要成為霸主君臨天下。身為獨女卻具有鬚眉氣度的她,無怨無悔的跟著父親東征西討、南攻北伐,但求相依為命的父親能夠夙願以償。
 
  多年以後,一個新生的國家以權傾一時為名,見載於汗青之上;於此,漫長的顛沛流離總算有了代價。
 
  當稱霸一方的父親病入膏肓,後妻之子的年歲與歷練足以克紹箕裘,剛毅果決的女人獨排眾議,堅持捨棄地位捨棄肉身捨棄時間,讓自己徹底化為國家的護持者,如同盤古當年化為山川草木日月星辰那般竭盡全力。
 
  為了年邁的父親,為了溫柔的繼母,為了敦厚的手足,為了良善的百姓;第一王女的義無反顧,僅僅為了這個建於己身血汗的國家。
 
  這是她的國她的家她的故鄉,卻又彷彿她的子嗣一樣。
 
 
 
 
  ■
 
 
 
 
  離開風沙的女人來到一個依山傍水的地方,默默打量。
 
  瘦瘦的女人裹著大大的袍子,在依山傍水的地方不住踩著圓圈打轉,一轉再轉。
 
  最後,在圓圈中央站定的女人將眼睛緩緩閉上,開始幻化。
 
  當泥土色的衣料盡數散佚於空氣,依山傍水的地方出現一棟小小的屋舍。
 
  沒有牲畜沒有農稼沒有人跡,一棟有門有窗有桌有床的小小屋舍座落在女人駐足的圓圈中央,一個鳥語花香的地方。
 
 
 
 
  ■
 
 
 
 
  昔日的首席帝姬陷入沉眠之後的初次甦醒,是在開國君王病逝後的第五百年。
 
  面對人去樓空的斷垣殘壁,強悍的女人不禁為了珍愛的國家哭紅眼眶。
 
  身為護持者的她不甘讓一手創建的國家就此淪亡,決意藉由積蓄數百年的氣力重返肉身,帶著殘破的國家浪跡天涯,尋找一處能讓歷史長河再度流動的地方。
 
  奄奄一息的國家僅能供與一副平庸相貌和一件破舊長袍,然而女人並不在乎;五百年前的那一天,選擇與國家同化的她早已毅然決然的捨棄美貌捨棄華服,只為求取一份歌舞昇平。
 
  最為深沉而真摯的願望,無論歷時多麼長久,都不會改變最原始的模樣。
 
  為了保住她的國她的家她的故鄉,哪怕僅有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哪怕再也無法重現過往榮華;縱使富麗堂皇的宮殿今已褪為樸實簡陋的平房,為了保住自己鍾愛的它,女人情願在無形與有形之間踽踽獨行,情願煢煢孑立於無數晝夜也不肯攤開手掌。
 
  這是她的國她的家她的故鄉,是她的子嗣,是她的記憶,亦是永遠的她。
 
 
 
 
  ■
 
 
 
 
  她的忌日,是國家的生日。
 
  因為,她就是國家。
 
 
 
 

2008-01-07

【狂夫之言】13.Tiramisu

 
 
 
 
  Tiramisu,提拉米蘇。
 
  一層質感與海綿蛋糕類似,浸透了Espresso與Masala、Rum或Brandy的手指餅乾;一層混合了Mascarpone cheese、蛋、鮮奶油和糖的cheese糊;層層相疊,最後撒上一層薄薄的可可粉。是一種著名的義大利甜點。
 
 
 
 
  ■
 
 
 
 
  展漠靜靜閱讀著冷默發表在網路上的文字。
 
 
 
    「很喜歡甜食,但不是很喜歡提拉米蘇。
     雖然長得跟焦糖布丁有點兒類似,卻是南轅北轍的兩種口感。
     魚與熊掌的兼得不是無法;是壓根兒不打算。
 
     安安靜靜的躺在冰箱一隅,攫住視線的是其上鋪綴著的巧克力粉。
     不是很餓;遲疑幾秒後還是默默的取出。
     是巧克力哪,是巧克力。心底偷偷偷偷的歡呼。
     很小心很小心的劃開那層深褐的靜寂,深怕一不留意便灑了滿桌的可惜。
     塑膠湯匙慢慢從脣間退出。
 
     好甜。
     意料之中卻又始料未及的濃郁潮水般的在口腔擴散。
     巧克力與奶香。然後是巧克力與奶香。最後是巧克力與奶香。
     好甜。而且好香。
     每一口都是罪惡感,每一口卻又都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美食當前,體重與體脂肪諸如此類的想法似乎都該在九霄雲外飄飄邈邈。
     好甜。──但是好膩。
 
     太過甜膩了。提拉米蘇。
     第一口是驚豔,第三口是享受,第五口之後便是油然而生的厭倦。
     過分的甘甜,過分的氤氳,在在讓人感到疲憊與不耐。
     就算再怎麼喜歡巧克力與奶製品也一樣,就算再怎麼喜歡甜食也一樣。
     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過與不及都不可以,都不可以。
     縱然這只是個甜食,只是個有少少巧克力碎末裝飾的奶製甜品。
 
     太過甜膩了。
     提拉米蘇。」
 
 
 
  虛擬空間的馳騁幻想;那是後者的生活片段,亦是她用來構築那條通往夢想的道路的磚。
 
  展漠靜靜的讀著,指尖輕輕撥弄那顆用以控制頁面上下捲動的滾輪。
 
  冷默蜷縮在一旁的長沙發上,淺淺的呼吸,淺淺的眠。
 
  展漠別過臉,細細凝視那張由於長時間暴露在乾冷空氣中,因而出現輕微脫皮現象的臉與微微泛紅的頰。
 
  (……妳不知道。)
 
  展漠離開電腦,進臥室拉了條薄被,輕輕蓋在冷默身上。
 
  (因為妳不知道,才會說出那樣的話。)
 
  展漠回到電腦桌前坐下。面無表情的盯著螢幕,不語。
 
 
 
 
  ■
 
 
 
 
  那個女孩,在哭。
 
  那個穿著白色無袖及膝連身裙的女孩,跪坐在地雙手掩面,在哭。
 
  展漠知道她是誰,同時也知道這只是個夢。──那樣無瑕的白,她們的心不屑,她們的軀不配。
 
  女孩在哭。無聲的淌淚。
 
  但是展漠聽得見她的聲嘶力竭;再清晰不過。
 
  模糊而繽紛的人型輪廓接二連三的自女孩身邊緩慢走過。人潮川流不息,卻沒有哪個身影願意為女孩停留;大家都只是沉默的經過、沉默的經過,行至女孩跟前而後繞開,繼續他們寧靜的腳步。
 
  展漠杵在原地,女孩正前方不遠處,靜靜看著滑過女孩雙頰的淚水在流經雙臂後染上怵目驚心的殷紅。
 
  混著淚的血滴落裙衫,開出一朵朵深淺不一的紅華。
 
  展漠杵在原地,悶不吭聲。
 
  (為什麼不過去?)
 
  雙腳生了根似的將展漠狠狠釘在現下的位置,無法移動一分一毫。
 
  (為什麼不出聲?)
 
  展漠啟了脣卻發現聲音凝在喉頭,只得無奈的繼續保持沉默。
 
  她壓根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展漠太習慣保持沉默,一如冷默已經習慣假裝冷漠。
 
  (為什麼不伸手?)
 
  雙臂灌鉛似的垂在身側,聞風不動。
 
  女孩無聲的哭。人群無聲的聚集離散。展漠無聲的佇立原處。
 
  (不過去不出聲不伸手,……這樣的裹足不前與無動於衷有何不同?)
 
  那個穿著白色無袖及膝連身裙的女孩,跪坐在地雙手掩面,在哭。
 
  那個女孩,在哭。
 
 
 
 
  ■
 
 
 
 
  「只要妳開口,我就帶妳走。」
 
  那個瞬間她清清楚楚的聽見這句話在腦中響起,聲如洪鐘。
 
  原來如此。展漠恍然大悟。原來不是我無法接近妳,而是妳不允許我靠近。
 
  (無法分擔妳的悲傷,……我還活著做什麼?)
 
 
 
 
  ■
 
 
 
 
  「漠。」
 
  剎那她陡地睜眸,闖入眼底的是冷默睡眼惺忪的擔憂。
 
  詫異;什麼時候自己竟在單人沙發上陷入夢鄉而毫無知覺?
 
  「被魘住了嗎?」
 
  這一問更令展漠驚愕;什麼時候她來到自己身邊,什麼時候自己緊緊揣著她的手?
 
  「還好吧?」冷默貼近展漠,空出的手輕輕托著展漠的腦勺,讓她的額靠上自家胸膛。「乖、沒事的,……我在這裡唷。」
 
  展漠沒答腔,逕自握緊冷默的手,沉默。
 
  良久,一句悶悶的話語響自胸前:「……Tiramisu。」
 
  「提拉米蘇?」無端冒出的字眼令冷默稍稍失神,旋即陷入納悶:「怎麼?妳想吃?」
 
  輕輕的,倚在胸口的腦袋左右擺動。
 
  「是嗎。」下顎輕輕靠上頭顱,嗓音是特有的溫柔:「妳看起來很累,要不要再睡一下?」
 
  展漠依舊沉默。冷默明白這是她習以為常的肯定答覆。
 
  陽光即使在午後轉換照射的角度,即使斜斜盪入房舍落於肌膚,展漠還是覺得好冷好冷。
 
  (妳不知道。)
 
  許久未獲得工作指令的電腦自動切換成保護程式,原本光彩逼人的螢幕頓時深陷一片近乎無垠的黑。
 
  透過眼角餘光目睹那個瞬間的展漠,靜靜斂眸。
 
  (因為妳不知道,才會說出那樣的話。)
 
 
 
 
  ■
 
 
 
 
  二戰時期,一個義大利士兵即將出征卻苦無乾糧;其妻便把家裡所有能吃的餅乾、麵包全部做成一個糕點,即Tiramisu。每當這個士兵在戰場上吃著Tiramisu,就會想起他的家,想起家中心愛的人。
 
  Tiramisu,義大利文,帶我走。
 
 
 
 
  ■
 
 
 
 
  「只要妳開口,我就帶妳走。」
 
 
 
 

2007-08-01

【狂夫之言】12.Hic Jacet

 
 
 
 
  她推開門,走入樓梯間,穿越樓梯間,進入隔壁大樓。
 
  牠靜靜的躺在那裡,一團漆黑。
 
  她沒有停下腳步;她不是為了牠才出現在那裡的,眼角餘光的施捨已經是最大限度。
 
  沒有停滯,沒有遲疑。
 
 
 
 
  ■
 
 
 
 
  回程的時候,牠依然躺在那個地方。
 
  這次沒有那麼匆忙,於是她在陰暗的樓梯間稍稍逗留。
 
  沒有觸角的蝴蝶屍體。
 
  如此單純的真相並沒有令她失望,因為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抱持任何期望。
 
 
 
 
  出現在辦公大樓的陰暗樓梯間的不明物體,能期待成什麼模樣?
 
 
 
 
  她看著殘缺不全的牠,孤零零的躺在沒有花的地方,沒有說話。
 
  下一個動作,是她推開來時曾經推開的那扇門,走向陽光。
 
 
 
 
  ■
 
 
 
 
  午後,她再次推開門,再次走入樓梯間,再次穿越樓梯間,再次進入隔壁大樓。
 
  再次看到靜靜躺在階面上的牠。
 
  看樣子,負責打掃的阿姨今天似乎很忙。……還是說,那根本不隸屬她的責任範圍?
 
  追根究底,帶牠離開那個地方絕對不是她份內的事。
 
  牠不是她的義務,所以她有權利漠視牠的存在。儘管如此,她還是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兩眼。
 
  當牠們活著的時候,翅翼鼓動的姿態真的很漂亮。
 
  她喜歡那種特殊而翩然的美感。
 
 
 
 
  After the burial, every thing is the same.
 
  已經死去的,已經死去。
 
 
 
 
  所以不要放在心上。她默想。不要放在心上,……就不會感到悲傷。
 
  已經夠了,她不想繼續沉浸在負面情緒中。悲傷與後悔都是沒有意義的感情。
 
  就算沒有眼淚,她也有足夠的堅強邁步向前。
 
  已經死去的,已經死去。
 
  但是她還活著。
 
 
 
 
  ■
 
 
 
 
  回程的時間很充裕,這一次她決定仔細端詳牠。
 
  基本上,身體與翅膀都是黑色的。
 
  翅緣隱隱有著紅色,也或許是黃色,總之是那種動起來很鮮明很顯眼的顏色。
 
 
 
 
  But it died now.
 
 
 
 
  她沒有刻意逼迫自己記得,──這個事實本身就屬於無法遺忘的類型。
 
  孰生孰死,這個議題比黑與白的對立還要絕對。
 
  不是活著就是死去,不是溫熱就是冰冷;分隔兩者的不是鴻溝,而是細如蛛絲的線。
 
  彼此的距離間不容髮,細得只能跨越,無法立於其上。不似絕黑與絕白之間,尚且存在著太過寬敞的灰色地帶。
 
  朦朧曖昧,充滿太多變數。
 
  她盯著早已置身彼岸的牠沉吟。
 
  半晌,她認真的挑了兩個感覺還不錯的距離和角度,用手機附加的照相功能替牠最後的倩影留下記錄。
 
  傳說相片能攝去魂魄。她蹲下,對牠喃喃自語。倘若此話當真,請在這方框架中再活一次。
 
 
 
 
  ■
 
 
 
 
  當她注視著蝴蝶,心緒跳躍思考到生死層面的瞬間,她想起祖父那幀小小的黑白相片。
 
  相片貼在罈上,骨罈放在塔中,尖塔蓋在山巔,高山位在遠方。
 
  她不知道死亡是否亦是如此;無庸置疑的是,時間也好距離也罷,祖父已經離她很遠很遠。
 
  她的身邊,只有這隻死去的蝴蝶。
 
 
 
 

2007-07-04

【狂夫之言】11.弒(跋)

 
 
 
 
  關於開始。
 
  只因為我想寫一句「與神對峙」的緣故,僅僅四個字便造就兩千餘字的落落長。
  心血來潮真的好可怕,進而導致的不知所云更可怕*囧
 
 
 
 
  關於內容。
 
  憤怒與怨恨與其他有名無名的情感,其實真的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
  只是影響或大或小或深或淺或多或寡的差別。
 
  至於我筆下的神,似乎總是有著比希羅神話中的眾神祇還要負面的人性。
  或許,是因為敲鍵盤的手有血有肉,而構思的傢伙會哭會笑會寂寞。
 
 
 
 
  關於結尾。
 
  「鬼盜船攻擊的每一個港口,都沒有人生還。」
  「沒有人生還?那這些故事是怎麼來的?」
  這段對話,每次看每次笑。
  雖然百分之九十是因為強尼戴普很帥這樣ˇ(樂翻)
 
  大家總是可以把看不見的東西、沒經歷過的故事講得活靈活現。
  不過事實似乎總不如那些片面之詞的描述就是。
 
 
 
 
  神最重要的東西。
  女人如何奪走神最重要的東西。
  神縱聲大笑的原因。
 
  這些,有人讀懂嗎?
 
 
 
 

【狂夫之言】11.弒

 
 
 
 
  弒。
 
  地位低的人殺死地位高的人。
 
 
 
 
  ■
 
 
 
 
  與神對峙。
 
  女人現在的行為,是被族規列為絕對禁忌的大不敬之舉。
 
  但她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她只是一味的瞪著,憤怒的瞪著,一言不發。
 
  很久很久以前,女人有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重要到即使必須犧牲生命去守護,她也在所不惜。
 
  很久很久以前,神當著全族人的面,造出一次空前絕後的奇蹟。
 
  從此以後,族人對這位神明更加尊崇,更加敬畏。
 
  但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女人便不再相信神,不再相信任何神蹟。
 
  因為那一次的神蹟,是用她最重要的東西當作祭品所造就的永垂不朽。
 
  神奪走了她最在乎的東西。
 
  既然如此,她憎恨神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注視著高高在上的神,女人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逐漸崩壞。
 
 
 
 
  ■
 
 
 
 
  與人對峙。
 
  神覺得這個女人很有趣,因為她是第一個敢直視自己的人。
 
  所有來到自己面前的人類,無論王侯將相抑或販夫走卒,沒有誰不是戰戰兢兢的匍伏在地,噤若寒蟬。
 
  這個人類很特別。神暗自忖度。那些凡骨口中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形容的就是這種生物吧?
 
  神笑著。不帶任何感情,僅僅是脣部線條的弧度改變。
 
  女人以一種幾乎可以凍結靈魂的漠然與神對視,眼底卻蟄伏著一種遠較地獄業火還要熾熱、還要澎湃的情感。
 
  神從未見過這種感情;出現在神跟前的人類從來沒有對他表現過這種感情。
 
  可是神知道,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知道,這種感情叫做憎恨。
 
  於是神,感到疑惑。
 
  他以為所有的人類都愛他,都敬畏他,都膜拜他;他以為每個人類都視自己為凌駕寰宇的存在。
 
  神沒有對人類降過任何災害;所以他不懂,為什麼眼前的女人會對自己產生如此濃烈的敵意。
 
  神知道自己在乎女人,卻不知道自己在乎的究竟是她人類的身分,還是她的憎恨。
 
  突然間,神察覺到一種他同樣沒有見過,卻同樣毫無理由的知道該如何名之的情感在體內醞釀。
 
  害怕。神感到害怕。
 
  更令神難以致信的是,他竟然因為害怕而不願承認自己害怕;儘管只是一瞬的光景。
 
  俯瞰著毫無懼色的女人,神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逐漸崩壞。
 
 
 
 
  ■
 
 
 
 
  「妳恨我。」神說。
 
  「我應該恨你。」女人說。
 
  「為什麼?」神問。
 
  「很久很久以前,你奪走了我最重要的東西。」女人答,眼底是憤怒是怨恨是寂寞是悲痛欲絕。
 
  神沉默。他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到底是多久以前,他甚至不懂什麼叫做重要。
 
  「所以妳恨我。」半晌,神說。
 
  「我沒有理由不恨你。」女人說,表情是執著是不屈是堅持是據理力爭。
 
  「我可以把妳最重要的東西還給妳。」神說。語氣裡隱隱有著連神也聽不出的乞求。
 
  「不可能。」女人說。她聽不出神的讓步,她只看得見自己的仇恨。
 
  「我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足以實現所有的願望。」神說。
 
  「很久很久以前,當你對我族的冀求做出回應的同時,已經徹底摧毀我原有的虔誠信仰。」女人說。眼底閃過一絲掙扎。
 
  「我是神,我可以使荒漠翠綠,我可以讓日夜顛倒,我甚至可以令炎夏降雪。」神的嘴角,因自信而上揚,因高傲而上揚。
 
  「但是你無法修復破碎的心。」女人咧嘴;神在她的眼中看見明顯的嘲諷:「你是神。位高權重,但不是萬能。」
 
  神再度察覺到,有某種前所未有的情感正逐漸浮上心頭;洶湧而灼燙,比憤怒還要強烈,比害怕還要深邃。
 
  女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無不在在提醒著神,他在女人的眼中和心中有多麼無能,多麼不值一文。
 
  「妳要什麼?」片刻,神問。頹然坐臥在寶座上的他,看起來很累很累。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最重要的東西。」女人笑答。字字有力,句句鏗鏘。
 
  神錯愕。女人的笑容美麗而殘酷,殘酷得讓神幾乎就要認定,她其實來自萬劫不復的地獄深淵。
 
  突然,比眨眼還要短暫的剎那之後,神縱聲大笑。
 
  神的笑聲很大很大;大得足以響徹雲霄,足以震得百鳥飛離枝頭,足以激得眾湖泛起漣漪。
 
  女人蹙眉。
 
  她不懂神為何而笑。
 
  「妳說,妳要我最重要的東西?」神問。勉強止住不斷湧上喉間的笑意。
 
  「對。」女人答。眼底是與瘋狂相去無幾的認真。
 
  「可是妳已經拿走了啊!」無法壓抑的神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從寶座跌下。
 
  「什麼?」女人錯愕。她與神對峙至今,雙方任誰都沒有移開腳步。
 
  「女人啊,妳已經拿走我最重要的東西了。」神微喘的說,眼底隱隱有著淚光。「回去吧。去向妳的族人炫耀,妳是如何奪走神最重要的東西。」
 
  「我懷抱著虛空。」女人張開雙臂,以便讓神能清楚看見她的一無所有。
 
  突然間,被怨怒矇蔽雙眼的女人清楚的看見,神此刻的神情竟是那麼悲傷,那麼絕望。
 
  絕望。全知全能的神感到絕望。
 
  這可能嗎?這可能嗎?
 
  女人覺得她那早已失去顏彩的世界正一點一滴的扭曲,變得陌生得令她手足無措。
 
  「妳已經取走了,女人。妳現在應該感到滿足。」神說,魁梧的身軀逐漸淡化,逐漸朦朧。
 
  「我的掌心和我初來乍到時一樣的空。」女人說,睜著難以置信的眼睛。
 
  神在消失。
 
  像衣裳褪色那樣;神,正在一點一滴的消失。
 
  「精靈鬼怪、魑魅魍魎,全部都是因為被相信,所以存在。」神說。語氣很疲倦,很飄邈,很空靈。
 
  「可是你是神,執掌山川草木與蟲魚鳥獸。」女人說。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憤怒是怨恨是錯愕是驚慌,或者什麼都不是。
 
  「所以我更需要被尊敬,更需要被信服。」猶如女人出現之前那樣,神無情的笑了:「而妳,女人,妳徹底的排斥……」
 
  神沒有把話說完。神消失在寶座之上。
 
  飛離枝頭的百鳥紛紛斂翅回巢,泛起漣漪的眾湖漸漸澄明如鏡。
 
  女人看了空盪盪的寶座最後一眼,轉身離去。
 
  就在蛇腰旋扭的瞬間,女人突然明白,神方才究竟為何而笑。
 
 
 
 
  ■
 
 
 
 
  很久很久以後,女人弒神的舉動已經成為這塊大陸上家喻戶曉的故事。
 
  有人認為女人的行為大逆不道,僭越得罄竹難書;卻也有人把她視為顛覆局勢的英雄,誠摯的頂禮膜拜。
 
  很久很久以後,女人之所以與神對峙的原因,她的名姓和她最在乎的東西,都擱淺在時間乾涸的河床。
 
  所有人都繪聲繪影的向另一對耳朵描述神消失的瞬間;儘管他們明明沒有親眼目睹,卻依然有辦法講得歷歷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