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9-23
【狂夫之言】38.曼珠沙華(秋分應景文)
有人在笑。
羊腸小徑上墨香施施而行;眼部繃帶一匝繞過一匝。
有人在笑。細細的小小的促狹的淘氣的天真爛漫的男女揉雜的,童稚笑聲不絕如縷。
爾雅面容噙著一貫的雲淡風輕。他已經習慣了,對於那些非人的存在。
更何況,這裡是她的地盤。
■
瀑布底下水花飛濺,淵潭上空薄虹若隱若現。
錯落磐岩間淨是妖豔紅花張牙舞爪;少女踞著最為巨碩且多稜的那塊石,手裡抓了把殘枝敗葉。
……人類的氣味。
心不甘情不願的抬眼,淡漠睛眸於焉渲滿墨香的笑。
「妳好。時花。」
「……我說過很多次了,別用那個字眼喚我。」
「但是妳也說過,妳不討厭這個名字。」
「但是我也說過,那個名字不屬於我。」
瞅著自己唯三接觸過的人類之一,少女的告誡無論怎麼聽都像漫不經心。
「不要再用那個名字叫我了。否則你真的會忘了她。」
■
在她的地盤上,除了那一朵又一朵的彼岸花,其餘都是幻象。
知之甚詳的墨香熟門熟路的趨近瀑布穿透水簾,繼而置身山壁岩洞。
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渾然天成的方厚碑石鎮據盡頭,滿滿滿滿的曼珠沙華左右簇擁。
聽著嘩啦聞著芬芳;欺前而後席地,抿脣而後微笑。
「時花,爸爸來看妳囉。」
■
水面之上是眉眼鼻脣胸腿膝,水面之下依舊抓著那束瓣墜刺脫的乾燥花。
以淵潭為床笫的少女衝著清朗天色緩緩闔眼,試圖對那抹益發濃重的人類氣味視若無睹。
「時花,我哥……」
話音弭散前千尺飛流化為蜿蜒長蟲撲擊言者;風馳電掣佐以狠戾毒辣,足見術者惱意何其高張。
墨紋笑了笑。猙獰黑火憑空龍形格於跟前,生生截斷凌厲攻勢乃至頎然身姿。
碎蟒後方少女翻身坐起,從頭到腳無不乾爽得令人咋舌。
「……我以為人類有種東西叫做腦。」
「是沒錯。」
「那你們怎就記不住我說我不是時花。」
「我跟著我哥叫妳,如此而已。」
「你對他再好,他也不會回頭看你。」
「那妳倒是說說,我哥那雙瞎了十年的眼還能看見誰。」
「你要想繼續裝瘋賣傻,就給我滾。」
直瀉而下的飛流旋又騰騰蠢蠢。獨臂男人挑了下眉,嗤之以鼻的。
悠然邁向岩壁的時候少女業已枕回水面;那束凋零了好些年的玫瑰始終牢牢揪在掌中。
他和他和它們全都再清楚不過,它是他最後的贈禮。
「……要不,咱這麼辦吧。」
瀑布之前墨紋回首,靨得極其懇摯極其人畜無害。
「妳什麼時候將那撮雜草扔得老遠,我什麼時候發誓再也不寵……」
言未訖,凶煞白蛇壓天蓋地。
■
「吶吶。」細細男聲。
「嗯?」
「她不是你的時花。」小小女聲。
「我知道。」
「你的時花已經死了。」低低男聲。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那樣叫她?」輕輕女聲。
「因為我不想忘記我的時花。」
「我們、我們可以當你的時花。」怯怯男聲。
「喔?」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你想要多少都可以。」甜甜女聲。
「真的嗎。」
「只要你開口,只要你希望。」軟軟男聲。
「可是你們已經是時花啦。你們全都是應時而開的花,不是嗎?」
「那麼,你的心裡容得下我們嗎?」嫩嫩女聲。
「或許可以唷。如果我的心胸不是這麼狹隘的話。」
■
窟穴盡處,萬紅襯得深灰倍顯寂寞。
此起彼落的軟嫩兒語在獨臂男人穿透水簾的瞬間戛然而止。盲者啞然失笑。
「噯,你們就這麼怕他啊?」
「很可怕!」
「不喜歡!」
「總是瞪著我們!」
「我們又沒怎麼樣!」
「每次都欺負她!」
「那又不是她的錯!」
「討厭!」
「走開!」
貌似對迭起怨聲置若罔聞的墨紋兀自徐行,直到盤腿席地的墨香映入視界。
──河堤嗎?抑或田埂呢?
五歲的墨紋抽抽搭搭,道旁景物全都成了色塊斑斕,唯有身前背影堪稱清晰;十歲的墨香不重不輕的牽握胞弟右手,不快不慢的領著哭得亂七八糟的小蘿蔔頭走在長長長長的路上,偶爾喁噥幾句溫言的哄。
好了別哭。我們回家。
那個時候的墨紋已缺了條胳膊,左肩以下總是袖管在風裡狼狽的飛。
那個時候的他們已沒了爹媽,遑論有家。
漫漫長路上墨香未曾鬆手,那句「我們回家」始終講得毅然決然,逕往墨紋心裡錚錚鏦鏦的扎。打那個瞬間開始,胞兄的存在旋即重要得無與倫比。
而今即便是坐著,那人的背影在自個兒眼中依舊這般頂天立地。
十歲的墨香是他的信仰。
廿歲的墨香讓妖毀了雙眼。
卅歲的墨香仍是廿歲的模樣。
「你來啦。」
「嗯。」
「又跟她打架了?」
「嗯。」
「這些孩子們很不高興哪。」
「那是他們的問題。」
某年秋分他問他,欸,你怎就這麼恨妖?
那年秋分他回他,妖吃了我的手,燒了你的眼,還把你變成這副德行,教我怎能不恨妖。
瞥了眼墓碑瞥了眼花,獨臂男人的目光終又凝在「注視」著「時花」的盲者身上。
……看樣子,人也好妖也好,……說不定連神也一樣。墨紋陰哂,莫可奈何的。無論歷經多少年歲,放不下的東西就是放不下。
「嘿──咻、唔喔!」
起身的時候墨香有些失衡,整個人踉蹌著朝右側倒去。墨紋一個箭步上前攙扶;臂彎裡,找回重心的盲者稍稍偏首,衝著相依多年的手足咧出慣常暖意。
「走吧墨紋。我們回家。」
2010-04-14
【狂夫之言】24.繡球花
雨中庭院,一簇一簇的繡球花在牆隅靜靜綻放。
孿生的小女孩赤著腳相互追逐,銀鈴般清脆的嬉笑聲一陣接著一陣。雨水浸溼了土壤,粉紅色的和服與鵝黃色的和服卻未因著急促而凌亂的腳步染上分毫泥濘,顏色依舊可愛,小小臉蛋依舊笑得天真無邪。
簷下的女人優雅的笑著,簷下的女人沉默的睇著粉紅與鵝黃互為前後的由庭院這端跑到庭院那端;來來回回不下十數次,小小身影卻始終樂此不疲。簷下的女人優雅的走出屋廊,茜草色的和服隨著一屈一伸的肢體一緊一鬆,以金線繡織的鶴立之勢欲飛欲翔。
茜草色和服的女人緩緩步向繡球花叢。小女孩的身影追逐著彼此,粉紅尾隨鵝黃,連同嬉笑一併穿透優雅的走向繡球花叢的女人。綿綿細雨溼了和服深了嫣紅,金鶴的色澤被洗得光采奪目。
女人在繡球花叢前停下腳步。女人揚手,先是以指尖輕點瓣片,隨後改以掌心托住整個花球。數以百計的淡藍與淺紫各自團圓成球,數十個花球襯著翠綠的葉片,將院隅牆角的灰澀染出一抹溫柔。
「風花姊姊真的很喜歡繡球花呢。」
女人稍稍傾身,脂粉未施的面容於焉湊近掌中花球。
「蝶子嬸嬸昨天也說了,說咱家的繡球花和別處栽的就是不一樣,先不論顏色和香味,光是那個大小就沒有幾戶人家能出其右哪。」
女人笑了笑,托花的手稍稍施力,朝胸口收攏的掌心便乘載了一球氤氳的重量。
「洋介說我跟繡球花很相配唷。姊姊覺得呢?」
女人稍稍低首,將繡球花別上腦後髮髻的動作極其小心翼翼。
「花的事情也好,洋介的事情也好,真的都得感謝風花姊姊哪。因為姊姊如果還活著的話,就沒有辦法埋骨在妳最喜歡的繡球花下,和洋介訂婚的人也就不會是雪月我了呢。」
離了莖萼的繡球花穩穩踞上烏黑的髻,白蔥般的纖手在身前輕輕交疊。自稱為「雪月」的女人噙著由衷笑意;女人的笑靨很優雅,女人的站姿很優雅,女人微瞇著眼,眼底是無比尖銳的歡欣。
「風花姊姊能夠死掉,真的是太好了呢。」
「──風花?」
呼喚響起的瞬間,孿生女孩的身影驀然化為兩道輕煙;茜草色和服的女人循聲旋首,目光掃向室內的剎那陡地沒了形跡。圍牆、庭院、簷廊、和室、走道,雪貂色和服的女人挺直了腰桿,優雅的跪坐在茜草色和服的女人方才站立的位置,悠悠秋波穿透粉紅與鵝黃,穿透深朱與燦金,最後穩穩落在完好無缺的繡球花叢上。群青和暗紫在潔白的布料上聚出團團花球,銀黑絲線逐一勾勒,精細輪廓和雨後露珠同樣熠熠生輝。
「風花?」
雪貂色和服的女人循聲旋首,動作和相貌皆與茜草色和服的女人如出一轍。被稱為「風花」的女人稍稍側身,輕輕漾開一抹笑:「母親。」
佇於走道的婦人先是看了看相距一間和室的女兒,再看了看窩倚著牆隅的繡球花叢。「……妳在陪雪月談心嗎?」
女人稍稍加深了笑意。「沒什麼,不過是幾件瑣事罷了。倒是母親,您找我有什麼事呢?」
「啊、對了,洋介來接妳了。沒什麼事的話就快點過來,別讓人家等著,知道嗎?」
「好的,我一會兒就過去。勞煩母親先替我招呼一下。」
等到婦人完全走出視線範圍,耳邊再也聽不見第二者的呼吸與足音,雪貂色和服的女人這才好整以暇的支起身子,有條不紊的撫平襟袖端正髮髻,繼而深深看了繡球花叢最後一眼。
緊接著,雪貂色和服的女人,深深深深的,笑了。
「妳能夠死掉,真的是太好了呢。」
■
「親愛的,怎麼辦?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那孩子卻好像還沒走出來啊!」
「……她又跑去對著繡球花說話了?唉,這也不能怪她,自小一塊兒玩耍一塊兒長大的雙胞胎姊姊某一天突然再也見不到面,任誰都會感到傷心難過的吧。」
「說什麼呢,親愛的,你是老糊塗了不成?雪月是雙胞胎裡的妹妹呀。」
「老糊塗的是妳吧?咱倆當年親手埋葬在花叢底下的骸骨是風花啊。那孩子最喜歡繡球花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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