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31

【貍奴隨筆】05.鑰匙

 
 
 
 
  在我們家,鑰匙串是一種辨別身分的方式。舉例而言,醒著的國王如果在我開鎖進門前聽到我的鑰匙串噹啷作響,絕大多時會等在玄關迎接。
 
  某日返家適逢小弟外出,因此不待開鎖便進了門。站在玄關的我,靜靜看著國王低垂著視線,慢悠悠的晃著尾巴,施施然走出房間,對我的存在渾然不覺。
 
  我喊牠。
 
  國王的尾巴瞬間僵在半空,抬頭望過來的雙眼睜得又大又圓,整隻貓就像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動也不動。
 
  我又喊了牠一次。
 
  牠報以一聲很輕很輕的喵,微微擺動的尾巴末梢隱隱透著遲疑。
 
  人走過去,彎腰伸手;貓湊過來,抽鼻嗅聞。當指尖越過鼻端觸及頭頂,當彼此確實感受到對方的體溫,那條麒麟尾這才恢復原本怡然自得的擺盪幅度。
 
  至今憶起,仍會因為寫在那張臉上的難以置信而忍俊不禁。當時的國王就像看見太過真實的幻覺──這傢伙是真的嗎?明明沒聽見鑰匙聲,她為什麼會憑空出現呢?
 
 
 
 

2025-12-22

【貍奴隨筆】04.告狀

 
 
 
 
  國王剛來的時候還很年幼,尚在發育的牠無論精力或食欲都相當旺盛。
 
  某個加班遲歸的夜晚,慣常請託較早到家的老媽幫忙準備國王晚餐的罐頭拌飯。當我槁木死灰的踏進家門,國王的碗是吃過的空,但牠卻衝著我不斷喵喵喵喵喵。
 
  我問牠:怎麼了?沒吃飽嗎?馬麻看起來有餵你啊?罐罐跟飯飯你都吃完了不是嗎?
 
  老媽恍然大悟的說:啊,只開了罐頭,忘記拌飯。
 
  原來如此,貓是會因為伙食被剋扣而找人告狀的生物。
 
 
 
 

2025-12-13

【貍奴隨筆】03.椅子

 
 
 
 
  那張藍色塑膠靠背椅的椅面比尋常矮凳高一些。
 
  可能因為尚且年幼,國王還不太會在更換姿勢的同時調整身體的重心。某天牠在那張椅子上打理自己,正欲轉頭舔拭背部,卻前腳一滑跌下椅面。──原本盤腿坐在椅邊觀察的我,碰巧接住摔落的牠。
 
  大概是沒料到貓竟有如此笨拙的一面,抑或是人體受到驚嚇時的防禦機制,總之我端著愣住的國王,一時半刻笑得停不下來。
 
  國王就著被接住的姿勢抬頭,與我對視了好一會兒,便又回到椅子上繼續梳洗。
 
  多年後憶及那幅光景,總覺得當時興許有某種情誼萌發於貓與人之間。
 
 
 
 

2025-12-04

【貍奴隨筆】02.相遇

 
 
 
 
  國王是大弟在淡水求學時撿到的。
 
  本欲牽車的他邂逅霸占機車坐墊的牠,即便出聲驅趕仍不肯離去的牠,兜兜轉轉後被帶回租屋處的牠,看診時被登記了毫不起眼的疊字名的牠。
 
  起初,大弟會在週末返家前跟朋友講好,請對方代為關照這兩天的餐食。然而某個溼冷的冬夜,大弟在半夢半醒間接到友人來電,說是房間門窗雖無異狀,喚了好幾聲卻始終找不著貓。
 
  在深夜冒著寒風冷雨騎回租屋處的大弟,裡裡外外翻找了許久,最後竟在床底深處看見一雙靜靜反光的眼睛。
 
  老媽大概是捨不得孩子在深冬雨夜騎車奔波吧,下一個返家的週末,大弟遵從了「把貓一起帶回來」的提議。
 
  殊不知帶是帶回來了,卻也沒再帶走了。最後甚至變成我的了。
 
  變成我的貓,變成我的錨。
 
 
 
 

【貍奴隨筆】01.緣起

 
 
 
 
  「貍奴」是貓的古代別稱之一。
 
  在我的國文課本中被稱為愛國詩人的陸游,那個留下「鐵馬秋風大散關」與「家祭無忘告乃翁」等詩句的陸游,在〈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其一〉寫道:「風捲江湖雨暗村,四山聲作海濤翻。溪柴火軟蠻氈暖,我與貍奴不出門。」
 
  我與貍奴不出門。──每個睡眠不足,或身體不適,或讓人覺得被窩之外便是寒冰地獄的清晨,我總是邊嫉妒著這句詩,邊掙扎著離開棉被與將棉被壓得嚴嚴實實的國王。
 
 
 
  「國王」是我向朋友提及時才會使用的稱呼。
 
  大部分的白與小部分的黑與一點點的粉,窩倚在藍色塑膠靠背椅上的姿態總是自在愜意,彷彿這張椅子為牠而買(實際上並不是)。
 
  「我就欣賞你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人屢屢對貓這麼說。
 
 
 
  記憶終究會因時間的流逝而褪色,而斑駁,而消散。
 
  這個系列是為了在國王與我都還活著時,為了在我還能平靜的記住一切時留下堪稱完整的記錄。若是等到僅存一方(是哪一方自不待言)才書寫,屆時恐怕難以在回憶的凌遲中提筆。
 
  實不相瞞,此刻僅僅是想像獨活的日子,眼眶已隱隱發燙。
 
  記憶的分量與篇章的數量想必會不成正比吧,畢竟十多年的朝夕相處,點滴絲縷都如珠如寶,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