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2-04
【狂夫之言】43.戀曲
無名的神祇面天死去,攤地亡骸隨之化出生人四群。
東方醫覡來自司生的右手,西方瘴鬼源於賜死的左手;當孑然傲立的雙足衍為馳騁北漠的蒼狼血脈,祂的顱首僅僅賦與南嗣凡骨麗顏萬千。
即便無名亦當尊敬,何況貴為百命之初的神祇。年度盛事的奠祭大典上,鄔薩米哈納鍾情艾絲妮爾妲只消一眼。
場中舞者沒有一百少說五十,偏就那身豔紅狠狠劃破瞳孔長留眼中。熱情的南方小鎮,美麗的人類姑娘。面對香汗淋漓的艾絲妮爾妲,鼓起畢生勇氣一訴衷腸的鄔薩米哈納得到的回答不是直接了當的拒絕,卻比拒絕還要來得令他絕望。
「我沒有辦法愛人。」艾絲妮爾妲笑著揚手反掌,示意鄔薩米哈納逕行搭上:「你是醫覡,對吧。」
年輕醫覡遲疑片刻,末了一句「失禮」便探向脈搏。──啊啊,鄔薩米哈納一下子紅了眼眶,這個人為什麼可以笑著說出那麼殘酷的話?
東方聚落來自無名神祇司生的右手,既醫且覡的人們堅信萬物無不因愛而生。神之愛乃至崇之愛,親之愛為血脈之愛,友之愛屬羈絆之愛,情之愛是世上最無理卻最美好的愛。──男人與男人,男人與女人,女人與女人;無憑無據無緣無故,有時幾乎可謂無欲無求的對這一個人全心全意的寶愛珍惜,乃至為這一個人全身全靈的犧牲奉獻。就算這份情感不一定純粹,它也已經銘刻在醫覡一脈的靈魂深處,在東方眾人的血裡閃閃發光。
鄔薩米哈納雖是族裡較年輕的一輩,卻是族裡最傑出的一位。艾絲妮爾妲的體內沒有情愛之心,艾絲妮爾妲的戀心全都給了別人,一丁點也不剩。
「這樣不行。」他對她說。「這樣不行。……請妳等我。」
轉身離去的時候鄔薩米哈納滿腦子都在想,這樣不行這樣不行,這麽美麗的姑娘不該失去那麼美好的東西。
奠祭大典歷時七天七夜,每年都由南嗣群舞挑梁開幕。第一天的傍晚,艾絲妮爾妲說我沒有辦法愛人;第八天的清晨,鄔薩米哈納說我把戀心還妳。
「我把戀心還妳。我不奢求妳能愛我,就算恨我也沒關係。──可是,拜託,不要放棄愛人,不要害怕被人所愛。」
連舞七日的艾絲妮爾妲睡眼惺忪,打算在歸途補眠的她對鄔薩米哈納的懇求一頭霧水,只覺得這人身後跟著的那個西方裝束的傢伙似曾相識。
東之醫覡與西之瘴鬼,她想,原來是關係好到可以走在一起的兩個族群嗎?
「那麼,失禮了。」鄔薩米哈納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右手一眨眼便從瘴鬼左胸挖出一團似煙似霧、深淺不斷變換的柔紅。艾絲妮爾妲才剛看清那團事物的顏彩,它已讓一雙小心翼翼端捧著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伴隨囈喃塞入她的左胸。
於是一股隱隱透著冰涼的暖流從左胸開始蔓延,在體內瘋狂的遊走。艾絲妮爾妲一下子清醒過來,整個人一下子熱了起來,關乎那個瘴鬼的記憶像是深寐了無數寒冬,甫一睜眼便是春來。
「……是他嗎?查特亞拉維。」艾絲妮爾妲突然覺得好渴,喉嚨乾澀得像是枯涸了整個夏天。「是他吧。你一直在等的人。」
名字被憶起的瘴鬼沒有回答。擁有年輕皮相和年邁靈魂的西之末裔緩緩起身,就著扶摟醫覡屍身的姿勢緩緩站起。打直腰桿後,轉身離去前,橫抱著鄔薩米哈納的查特亞拉維勾勾望進艾絲妮爾妲的眼,面無表情的留下一句。
「我等他等了二十一年,他為妳尋了我七個黑夜。」
■
年輕醫覡死後的第七年,奠祭大典落幕的第二天,蒼狼之王孤身阻在南歸的車隊前,驕傲而誠懇的請求那位從瘴鬼末裔身上取回戀心的美麗姑娘和他一起回到北方大地。
「我看了妳的舞。不是大典上的七日群舞。我從未聽過妳的聲音,但我能從妳的眼睛看見妳的心。我不知道妳的悲傷與愧疚已經持續了多久,但我不想再讓妳一個人哭泣。就算眼淚落下時沒有聲音。」
奇洛菲諾德明明穿披著狼族獨有的獸毛衣裝,不知怎的,艾絲妮爾妲竟覺得他將太陽鑲鍍在身上。
「眼淚象徵記憶,會哭代表有心。即便痛苦難耐,妳還是咬緊牙關挺了過來。我不在乎那些讓妳軟弱的曾經,而我的子民需要一個堅強的皇后。美麗的艾絲妮爾妲,妳能否以妻子的身分待在我身邊直到妳我老去?就算妳愛我的心永遠不及我愛妳的千萬分之一。」
奇洛菲諾德的話語剛勁而柔婉。艾絲妮爾妲的聲音顫著啞著,抑揚頓挫淨是破碎支離。
「……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辦法愛人。但往後的歲月裡,我會不斷的不斷的……試著喜歡你。」
離開馬車向他走去的時候,張開雙臂迎她入懷的時候,蒼狼之王及其新后的笑容漾著泫然欲泣的歡欣。彷彿自己費盡千辛萬苦,此刻總算擁有世上最美好的東西。
2013-08-04
【通靈童子】17.向隅(章之柒:雙)
天賦異稟卻出身旁系,聽說過他的人莫不為此感到可惜。當事人從來不以為意;命是自己的,活是自己活,開不開心值不值得有沒有意義沒道理讓別人的三言兩語來決定。
十四歲生日的前三週,生性淡泊的父親因為前前任當家之死而被本家勒令出席,卻在前任當家繼位時與族裡的同輩一齊死於非命。訃聞傳回,身骨本就孱弱的母親沒多久便因病撒手,和孿生胞弟相依為命的局面快得讓他措手不及。
十四歲生日的前三天,前任當家──歷時最短的當家,卻是最狠的當家──的暴斃致使兄弟倆不得不被來使領著踏進那幢美輪美奐的宅邸。那個時候他想,啊,原來麻倉家豢錮著一隻鬼的傳聞其實是真的。
裏世界是靠「力量」說話的世界。基於那份與生俱來的強大,當家之位由他繼承理所應當。因此眾人無不瞠目,當鬼接近他卻又遠離他,當那隻素以暴戾著稱的鬼主動而溫順的承接胞弟的觸撫。
為什麼牠最後的選擇不是他?為什麼一向不爭的那個人竟在中選後綻出歡欣的笑花?胞弟的溘厥迫使繼位儀式草草終結。為了滿足那顆遠大於好勝心的好奇心,他悄悄潛入警備森嚴的當家寢室,躡手躡腳的湊近被迫分開的手足。
他想,讀心著實是種相當好用的能力。
他笑;覺得那份生於絕望的決心簡直傻得可以。──你算什麼一無所有?你的身邊不是至少還有我?
他說。想了想,他略仰著頭,人畜無害的笑著說。
「我和他不同,現在就可以放你走。」
鬼現身之後他毫無懸念的朝牠身上做出抓取和抽離的動作,握掌成拳的手裡於焉多出一截黑中透紅的鐵鍊。他衝牠笑得傲慢張狂,握住鐵鍊的雙手不費吹灰扯向兩旁。
一聲清脆。
數千個日月以來的羈絆自此斷絕。
長得像是沒有起迄的黑紅鐵鍊伴隨嘩啦墜散聲憑空湧現堆疊榻邊,鬼的身影則在隕音方歇的瞬剎淡出視界。順手掂了掂掌心鍊條,除了色澤較為惹眼外再無特異之處的細長金屬竟有著不容輕忽的分量;契者執念的重量。
「……這不是很有趣嗎?但求後世昌榮的願想即將成為毀家滅族的最後那根稻草。」
言笑間他往心口一拍,──鐵鍊頓如溺者撲木般瘋也似的纏上,不消多久便圈圈層層繞了整身;雖不緊密嚴實,行為舉止仍在頃刻間受限許多。
「我會好好看著的。你儘管挺起胸膛往前走,直到再也沒有路為止吧。」
帶著一襲黑紅走到鬼現身之處緩緩隱沒時他睇著當家睡顏,咧出一抹意味深長。
■
他說,我現在是當家了。唯有如此,才能得到足以毀滅這個家的力量。但是不夠,單憑鬼的力量無法毀掉現在的「麻倉」。
他說,有了未婚妻的頭銜應該就能暢行無阻……我想要一張「恐山」的網,儘量大,越大越好,最好可以將整間大宅籠在裡面。除了術者,誰也出不去。
人不能及的闇隅裡牠靜靜傾聽。聽他求她的辭令,聽她留他的聲音。
她說,術式重血;雖然偶有例外,不過嫡強庶弱的這點「恐山」與「麻倉」基本上差不了多少。──最大的不同在於,只要體內具有相當程度的術者血量,就算是徹頭徹尾的外人也能做到結界的發動與消弭。
她說,因為是你,所以我幫。但是你得答應我,事成之後一定會安然無恙。
■
「醒了?」
「……這裡是哪?」
「後山。你現在回頭往下看,應該還能看到一點渣。」
「……那是什麼?」
「百鬼夜行。不關我的事,是牠們自己隨隨便便就跑出來列隊跟上的。」
「……放我下來。」
「少逞強了,一分鐘前你還昏迷不醒。乖乖在我背上待著吧。別忘了前任當家……嗯?現在應該說是前前任?就聽說眼睛很漂亮的那個。啊算了隨便,總之那傢伙的下場你也看到了。兩年下來,役鬼需要耗費多大的心神和體力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才對。」
「……吵死了。」
「噯,沒人可以說話很寂寞耶。」
「那是你自找的。」
「……你就這麼生氣我讀了你的心?但你剛才不也看了我的記憶。」
「那種東西會主動流過來嗎?……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
「放就放嘛,真是的……站得穩嗎?──喔,真的只剩斷垣殘壁了呢。」
「……那是安娜的車嗎?」
「唔、好像是。話說回來,那個打定主意要和『麻倉』同歸於盡卻又向她承諾會活下去,搞了半天最後還真沒死成的前任當家,現在打算怎麼辦?」
「……安娜的記憶,你也封了嗎?」
「只要和我有關。無論是誰,的什麼。」
「既然是一起封的,那麼解開也是一起的吧?所以安娜現在應該也已經想起你了,對吧?──那你覺得,對她出手的你有可能會被饒恕嗎?」
「……」
「……」
「……是我的錯覺,還是她真的在盯著這裡看?」
「……如果被要求切腹的話,不知道阿彌陀丸肯不肯幫忙介──什、你在幹嘛?快放我下來!」
「逃吧。」
「嗄?」
「保命要緊,等翻過這座山頭我再放你下來。別說是跑,你現在就連快走都很吃力吧。」
「……隨便你。」
「唉唷,對不起嘛。這次是我失策,沒把安娜的脾氣考慮進去是我不對。別氣了,嗯?……不然這樣吧,等我們躲過這劫,你想去什麼地方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哪裡都行?」
「哪裡都行。」
「……」
「葉?」
「……我想回家。」
歸屬:
01.衍生∥02.通靈童子
2013-08-03
【通靈童子】17.向隅(章之陸:家宴)
(全在這兒了嗎?)
非 也
(我想也是。畢竟……不過這個數量應該差不多了吧?)
足 矣
■
「聽說了嗎?」
「當家他最近……」
「好多有頭有臉的人物……」
「……二淨!」
「……想什麼?」
「……耍脾氣……」
「……不知輕重……」
「終究是個孩──」
無論親疏,不分遠近,絕大多數的「麻倉」齊聚於平日用於「會晤」的空間。細碎斷續的流蜚在層重紗幕被那隻稍嫌瘦削的手以掌背悄悄格揭的剎那化為烏有;現任家主當著眾目睽睽步下座臺,一屁股坐上階緣。
然後他抬頭,無視滿場怔愣,目光涼涼掃過每一張臉。
然後他說,皮笑肉不笑的說。
「燒啊。」
人道是熊熊大火毫無預警的從少當家體內冒出,唯有多次目睹且知悉甚詳的家老們明白這無名烈焰究竟從何而來。然而還來不及明白火焰為何而生,離得最近的他們業已首當其衝,一眨眼就皮焦肉爛。
熱浪肆虐時群眾錯愕,回神,驚惶,奔逃。整棟建物劈啪作響,不絕於耳的尖嚷號啕在在衝撞鼓膜;讓喧譁擾得有些頭疼的少當家揚手按揉額角,微微蹙眉靜靜凝眸,一聲不吭。
室內陷入火海不過須臾,還活著的、還能動的全都湧向門口。──候在外頭的仍是火海,多少生者甫踏上簷廊就讓炙燙吻了個遍。有些傢伙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拖著累累傷軀湊近那扇因著當家壽筵而張燈結綵、此刻正大大敞在那兒的氣派門扉,才要慶幸得以逃出生天,身體卻像被一道無形的牆徹底阻斷進路般再也無法往前分毫;無論再怎麼使勁推擠、再怎麼伸長手臂,門依舊在那裡,自己還是在原地。
寸步難移。
熱浪一下子就追了上來,不同個體一下子就溺成相同灰燼。
眾聲褪去時座臺階緣的少當家轉而箕踞,雙手順勢撐在身側斜後,毫無保留的將顏頸胸腹展示在不知何時現形於身後的鬼的面前。一仰一俯間,沒有表情的他和沒有臉的牠貌似牢牢對上了眼。
宛若當年。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似是對深陷火海之現狀滿不在乎,少當家的表情很是滿足:「現在,輪到你的願望了。」
於願已足的人緩緩闔眼,靜靜等待自己皮脫肉焦、或者肚破腸流的時刻到來。──雖然很對不起她,但這是打從一開始就說定的事情。
他已經先答應牠了。
其他感覺在視覺「失去」後益發鮮明。人是相當容易「習慣」的生物;火之灼熱、屍之焦臭、房舍頹壞之聲,當他已能無動於衷,早該出現的痛楚仍遲遲未至。
為什麼?
「──葉。」
少當家猛地睜眼前傾,力道大得足以激飛半室餘燼。環顧左右,四下無人。
「……錯覺吧。」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怎麼可能還有誰出得了聲。
「……葉。」
這一次他確實聽見了。多麼明確的呼喚,在無比接近的距離。
怎麼可──
心念轉得很快,回頭的速度相對慢了許多。紅色的巨大的沒有臉的卻好像有眼睛的鬼在座臺上「望」著自己,尖銳爪掌的虎口朝咽喉湊近。
崩坍的牆垣掀起狂風,或捲或吹的帶走了所有能被帶走的事物。首如飛蓬的少當家顧不得遍體凌亂,一個勁兒的死死盯著鬼的消散。──合該是體膚的身表竟如鱗羽那般片片碎碎的飛逝,龐然軀骨縮減得越來越少,末了僅存與己相似之大小。
剝去利爪的掌指並未扼住脖頸,反而小心翼翼的撫上臉頰。
以人的溫度。
「葉。」
「鬼」用人的語言說話,用人的表情微笑。一時間也沒個頭緒的少當家還在瞪著那張無論怎麼看都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容顏,直到想不通的惘然裡透出想起什麼的恍然。
像是當年被同車召回本家的其實還有一個人,像是麻倉家主的役鬼究竟放棄了誰才選擇了他。
「……哥哥?」
歸屬:
01.衍生∥02.通靈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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