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8-02
【通靈童子】17.向隅(章之伍:訣)
「你們走吧。」
「嗄?」
「葉主公?」
「怎麼?沒聽懂嗎?──我說,走吧。」
深陷五里雲霧的護衛旁側,小個子祕書驀然憶起那一天的長廊,和室門前開了一朵過分明豔的笑花。
「你們又不是『麻倉』。我已經不需要你們了。」
那個時候他心想,少當家的那句「掰掰」聽著像是永訣,應該只是錯覺。
■
大小姐默默放下一隻小瓶。少當家默默拿起那隻小瓶。
「謝謝妳陪我。」大小姐離手的同時,少當家看著她腕上圈層的白,說。
「這是最後了。」少當家飲盡的瞬間,大小姐盯著他脣邊殘留的紅,說。
「我這兒也該是最後了。」用袖口胡亂擦嘴;將瓶蓋塞緊,推還。「……我們的婚約,就到此為止吧。」
「是嗎。」不冷不熱的回應彷彿事不關己。
「嗯。」正襟危坐,而後深深行禮:「這段時間裡,幸好有妳。」
因為有妳,我才不是一無所有。
千頭萬緒凝聚心尖,千言萬語堵塞喉頭;大小姐琢磨半晌,最後僅只一聲輕嘆,終究什麼也沒說。──萬事休矣,言辭何用?
「……就這樣吧。其他的你自己看著辦。」作勢起身。
「欸,今天這麼快就要走啦?」笑語盈盈:「方便的話,離開的時候可以順便帶上外頭那兩個嗎?」
「……你是不想要了,還是答應我的事不算數了?」
「別那個表情嘛,答應妳的事我會做到的。」搭著亟欲澄清的語氣,雙掌朝外舉在胸前的模樣像極了棄械。「可是妳看,事成之後我什麼都沒有了耶?沒身分沒地位,沒有容身之處更沒有錢。屆時我可能連自己都養不活;他們兩個如果繼續跟著我,根本無利可圖不是嗎。」
「……我還以為,他們對你而言不是那種人。」
「他們的確不是。所以我才會拜託妳,希望妳能答應我這最後的請求。」
就算從此斷了音訊也不要緊,請將他們……請將總以真心待我的那兩人帶離這塊是非之地。
■
門外候著的三人分別擁有兩種表情。
目光溜過其中一種的大小姐在反手拉上紙門後淡淡說了句「跟上」便自顧自的邁步離去。尾隨的足音是順理成章的細碎,接著是兩份挾有遲疑的凌亂。
走啊走啊走,與別室有段距離之處大小姐陡地止步旋身,及地裙襬恰恰曳出一道完美的弧。
「……既然你們問不出口,那我就直說了。」朱脣微動;仍是那份不因山崩變色的冷然:「第一,我只被央求帶你們離開『麻倉』,要不要跟我回『恐山』是你們的自由。第二,少在那邊說什麼拋棄不拋棄的,你們和那傢伙不過是僱傭關係罷了。第三,雖然你們沒有資格過問他的意圖,但我可以告訴你們,那傢伙非常認真的想做一件天大的蠢事。──明白了就趕緊跟上。要是被看到還得費勁解釋,麻煩死了。」
縱使摻了些匆促,重啟的步履優雅依舊。一路沉默依舊。
「……您明知那是樁天大的蠢事,卻還是不遺餘力的協助了啊。」
侍女敲裂靜謐的力道很輕很清。不遠處的行路轉了個彎;原本以為她會因為她的僭越發言二度收足的他和他唯見伊人倩影昂首闊步的拐過角隅,迎著陽光前進的姿態分明可謂義無反顧,卻沒來由的令人鼻酸。
「沒辦法,誰教我要喜歡上他。」
■
「我喜歡你。」
大小姐從門前折返,在少當家跟前蹲下,與之四目相望。
「雖然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但我還是太年輕,沒有辦法很好的分辨這種喜歡算不算友情,像不像親情,是不是愛情。」
大小姐慢慢的說,少當家靜靜的聽。
「但是,葉,你一直都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自始至終不曾改變。
「所以別說什麼最後。」
不會有事的。
「事成之後,你一定要來把他們領走。」
我們已經說好了。你已經答應我了。
葉,你已經答應我了。
歸屬:
01.衍生∥02.通靈童子
2013-08-01
【通靈童子】17.向隅(章之肆:覆水)
入座後,集團代表不卑不亢的對少當家行了一個禮。
「疏於問候,望請見諒。您的身體已經好些……」
「客套話就免了。──如果你什麼都沒帶,慢走不送。」
即便直面如此露骨的不耐,施禮者的表情和舉措依舊得體而優雅;優雅的微笑,優雅的取出一紙薄契推至受禮者跟前,使其與另一張契紙並列。
少當家面不改色的高了高眉梢。
「謹以此物,昭示吾等誠意。」
「……你們要什麼?」他知道彼此清楚得很,這兩張看似不值錢的紙,值的從來不是錢。
「什麼都不要。我們什麼都不缺。」謙和笑顏逐漸漾出由衷而絕對的自傲;他們只要有她就夠了。
「是嗎。」
少當家一個彈指,兩紙薄契頓時惹上星火。雙方視線不約而同的聚焦於碎焰蠶食之物;微光搖曳裡,集團代表幾度欲言又止。
「……有話快說。這樣很煩。」
「……您究竟想做什麼?」
「……什麼意思?」
「您應該很清楚,要在『這邊』站穩腳步是多麼困難的事情。然而府上歷任當家千辛萬苦才建立的人際網絡,您卻在這短短半年內將它們逐一根絕。道家替您做了什麼,就連『那邊』的人也都看在眼裡,大家都只是礙於顏面、礙於立場和利害關係而不便,或者該說不敢向您開口。」
言者趁隙抬眼;見對方沉默依舊,嚥了口唾沫便又娓娓道來。
「梅登大人向來有她的考量。之所以會答應您的要求,想必亦曾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既然梅登大人已經做出決定,吾等自然不便繼續對您的意圖妄加臆測。然而總歸是幾代的交情;方便的話,還請少當家能就您的打算……」
「瑞瑟格‧戴佐。」
集團代表的滔滔不絕因著少當家的輕喚戛然而止。後者朝這兒投來視線時,前者依稀可見紙燼邊上的金燦猶在那雙城府深密的眼中靜靜閃爍。
火滅煙消的前一秒,他衝他笑得和煦如春。
「麻倉家的家務事,關你什麼事?」
■
「您究竟想做什麼?」
面對神色陰鷙的諸位家老,此時此刻,少當家只想縱情大笑。
怕了嗎?慌了嗎?開始覺得不對勁了嗎?支頤笑看一干倚老賣老的長者,掌握實權的少年靨如饜貓。但是現在才想到要跟我攤牌,一切都已經來不及囉。
「……什麼意思?」
「您還想裝蒜到什麼時候!」
「您這陣子的所作所為,我們全都看在眼裡!」
「麻倉家的所有交易對象都教您斷了往來,您究竟有何打算!」
「您真的有身為當家的自覺嗎!」
「我沒有自覺?」室溫驟升;纖瘦身軀背後,巨碩紅形若隱若現。「言下之意,諸位是認為我這當家擔得名不符實囉?」
「我、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不然是什麼意思?」少當家略略正了正腰桿斂了斂笑意,輕而易舉便擺出那副早已擺慣了的派頭。「諸位今日齊聚一堂,莫不是為了指責我沒有事先報備就……恣意妄為?呵,原來當家這大位坐著還得縛手縛腳。真是無趣。」
嘴上說著無趣,心下卻饒富興味的睨著家老們的手足無措;不知是熱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滿頭大汗的模樣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你們究竟想去哪裡呢?
牠明明已經帶來那麼多的榮華,你們的眼睛卻還是看著更高的地方。一心只想往上爬的姿態就像被名利詛咒一樣,執拗得連人命都可以不管不顧……這樣的你們究竟會用什麼表情來面對我為這個家選定的結局呢?
「……今年的壽筵,柬帖發了嗎?」
「還、還沒。」
「這次打算邀哪些人?」
雖然不明白少當家何以轉移話題,然而既已見他面色稍霽,自知方才差點結夥踏進鬼門關的家老們相當有默契的將質問一事暫且按下。許許多多的名姓被逐一說出;即將在這個家的頂點待滿兩年的少年聽憑它們溜過耳際,接著滑離心尖很遠很遠。
「剛才說的,我全都不見。」話音方落,少當家淡淡總結。
家老們面面相覷。當家壽筵可是大事啊!是表裏二界皆有無數要人出席的隆重場合啊!區區一個乳臭未乾的小鬼竟想用隻字片語將歷來的「傳統」打發,這不僅是不給那些達官顯宦面子,更擺明了要陷麻倉家於不義!
「請您三思!」
「我說,不見。」冷冷睇著跟前的斑白後腦,語氣是「當家」一貫的不容置疑。「但是相對的,我要在席間見到所有的『麻倉』。無論男女老幼,無論本家分家;就算體內流著不同的血,只要是頂著『麻倉』這姓氏的傢伙都得出席。──不是想知道我究竟想做什麼嗎?趁著這次家宴,我會把所有盤算交代得一清二楚,好讓你們再也不能拿這件事情來煩我。」
「就算您這麼說,但要叫上分家實在有點……」
「分家又怎樣?分家就不是『麻倉』了嗎?……如此說來,由我這個分家出身的小鬼坐上當家大位,對諸位還真是相當過意不去哪。」
「絕、絕對沒這回事!您言重了,您言重了……」
家老們見苗頭不對,找了幾個藉口便匆匆告退。偌大的和室裡少當家向後倒上榻榻米,就著攤成大字的姿勢緩緩閉起眼睛。
然後,精疲力竭的噙著笑意沉沉睡去。
歸屬:
01.衍生∥02.通靈童子
2013-07-31
【通靈童子】17.向隅(章之參:淤)
那 個 願 望 是 真 的 嗎
(……你要幫我嗎?)
放 了 我 就 幫 你
(……那就選我。選擇我,借我力量。我的願望得先實現,才有辦法實現你的願望。)
你 可 以 相 信 嗎
(……你只能信了。)
■
修整植栽的花匠驚見少當家厥在簷廊。麻倉大宅頓時鬧騰如鼎沸。前來照護的奴僕與廚子趕製的湯水藥食,上頭交代下來的人事物全讓少當家堅拒門外。被迫權充傳聲筒的小個子祕書耐著性子說好說歹,這才勉強求得口信一句。
「我只見法斯特。」
於是大小姐的私人醫生被風風火火的請來。身後是被戰戰兢兢拉上的房門,眼前是正若無其事啃著仙貝的騷亂禍首;一臉病容的密醫面無表情的探了探口袋,席地而坐後一隻小瓶穩穩放在少當家跟前。
他先看了看它,再看了看他。
「……安娜知道你要來?」
「大小姐碰巧要出門,特地繞路送我一程。……喔對,她還讓我帶話給你。」
「『早日康復』嗎?」
「『你要是再因為那傢伙而倒下,我就讓你永遠都爬不起來。』」
突如其來的靜謐略微尷尬。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也不知道大小姐答應你什麼。」慢條斯理的掏出聽診器卻沒有動用的打算,指腹摩挲軟管的動作溫柔得有些詭異。「但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你如果再這麼不知節制的使用力量,遲早會因為身心不堪負荷而成為廢人。」
「怎麼?你在擔心我?」
「不,我只是以一個醫生的立場建議你做好自我管理。」
「醫生嗎……」第二片仙貝入腹,少當家捧起熱茶抿了一口。「吶,法斯特,如果愛莉莎能夠回來,你會去重考一張執照嗎?」
再度降臨的沉默無比凝重。
「嗯?沒聽到嗎?」發話者笑著重申:「我說,如果愛莉……」
「──我要回去了。」
房門被重重拉開重重拉上,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聽起來頗為氣急敗壞。少當家依舊好整以暇的跪坐原處,杯緣二度湊近脣邊時依舊揚著那抹冰冷的笑。
「……怎麼可能回得來。」
人也好心也好,已經死透了的東西怎麼可能回得來。
■
聽說前任當家有雙桃花眼,他最狠的時候是它們勾得最美的時候。
他先看了看臉上蓋著白布,動也不動的躺在那裡的他,再看了看屍身後頭那個極其巨碩而鮮紅,全身上下正不住散逸出灼燙氣息的沒有臉的牠,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要放聲大笑的衝動。
因為有你,這個家才會走到這步田地。
就因為你,我什麼都沒有了。
不動聲色的稍稍別過臉;端坐後方的諸位家老無一不是莊重肅穆,立於兩側的各個同輩無一不是雀躍期盼。──終究安靜的笑開,在他將目光從那些顫抖的拳頭移回他和牠的時候。
……瘋了。你們全都瘋了。
鬼棲之家什麼的,這種東西乾脆毀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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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衍生∥02.通靈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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