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7-30
【通靈童子】17.向隅(章之貳:共犯)
「太慢了。」
門才拉開就是一句來勢洶洶的責怪。名義上的未婚妻,恐山家大小姐危坐室央,泰然自若的下著一色棋;發話的道家少主在和室那頭盤腿席地,即便愛刀不在身側,繚繞周身的凌厲殺氣卻是有增無減。
……要是讓他帶進來的話,那把刀現在應該指著我的鼻尖吧。少當家反手拉上紙門,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走到主位坐下,繼而不疾不徐拿起微溫的茶盞淺啜;似是不打算多說什麼。
「那麼,」一子落定,大小姐悠悠開了金口:「至今的一切都符合你的期望嗎?」
「這個嘛……蓮?」
「哼,該殺的不該殺的都替你殺了。」道家少主的口吻何其輕描淡寫。「你要是不信,大可派人去確認虛實。」
「不必。道家重諾眾所皆知。──你走吧。代我向潤小姐問聲好。」
道家少主的起身邁步原本乾淨俐落,卻不知怎的在紙門之前褪為踟躕。
大小姐瞅著棋局。少當家百無聊賴的轉著掌中茶盞。沒有視線交會,不過一室沉默。
「……麻倉葉。」
「嗯?」
「本少爺只要踏出這裡,道家與你再無瓜葛。」
「嗯,我們當初是這麼協議的。」
「……你救了我們。這件事,我們會放在心上一輩子。」
紙門被狠狠拉開旋即重重關上。又是一子落定。低低嘔笑縈著茗味緩緩暈散。
「呵……妳覺得那句話算是道謝嗎?」
「關我什麼事。──葉,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聞言,少當家笑著擱下茶盞離開主位走向大小姐,隔著棋盤與她相對而坐。
「目前為止,都和我預想的一樣。甚至更好。」就算壓著聲嗓,話裡仍透著勃勃雀躍。
「所以我這兒要開始收尾了?」
「啊啊、差不多了。」說著說著便是一個呵欠;少當家伸了伸懶腰,末了乾脆順勢側臥榻榻米,惺忪淚眼軟軟溜向棋盤。「……抱歉,硬是拽妳陪我蹚這灘渾水。」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纖白指尖兀自起落局裡局外,弈者始終端著那份不因山崩變色的冷然。「答應幫你是我心甘情願,所以歉意與謝意都省省吧。你只要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就好。」
少當家笑而不答。大小姐速速瞥去一眼,見他與從前並無二致,心頭大石也就稍稍輕了幾許。
……沒問題的,他還是從前的他。……不會有事的,他已經答應我了。
他已經答應我了。
「話說回來,安娜,我始終搞不懂妳。」肘支地掌托鬢,頦尖朝棋盤揚了揚:「妳從以前就喜歡一個人下棋,下的還是旁人怎麼也看不明白的一色棋;我知道妳很聰明,可是這東西究竟哪裡有趣?贏的是妳,輸的不也是妳?」
執子的手頓於棋局之上。
徐徐抬眼的大小姐試圖深深望進少當家的瞳底;後者靨得一如既往,後者笑著斂眸。
「……真要說的話,我也搞不懂你。」半晌,一聲長吁幽幽。「失了姓氏就什麼也不是,沒了家族便再不能立足。──你明明知道我們是同一種人,為什麼還要設下這個只要稍有不慎,哪怕非常非常微小的行差踏錯都會讓自己……粉身碎骨的局?」
「這個嘛……」少當家瞇著眼笑,笑看大小姐再度擱定一枚棋;滿滿滿滿的同色圓子幾乎掩過盤面格線,如此見來,想必大勢已定。「因為這個地方,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我的家?」
因為,我已經沒有家。
■
道家死過一次。
道家重諾。前任當主誓忠的「君王」輸了一回爾虞我詐,身首異處之餘不少異姓眷屬株著蔓著,一夕之間也成了過往。
幾欲滅門之際,繼位麻倉家主尚未半年的那名少年慢悠悠的步入,排眾,駐足,轉身;出乎意料的援手太過陌生,姊弟倆愣愣望著不速之客,一時竟忘卻身上累累的疼。
「我只是剛好路過,然後想養兩條狗。」
少當家當著眾目睽睽笑語來意。某個殺紅了眼的小夥子按捺不住,當著眾目睽睽抄起傢伙,對準少當家的面門就是重重一擊。──熊熊烈焰暴起驟消,待得人群定睛,那隻血氣方剛的初生之犢業已作古。
眾目睽睽。
少當家甚至沒有抬眼。
仇家散得很快,風聞傳得很快;在少當家不遺餘力的協助下,道家爬起的速度和攀回的高度雙雙令人咋舌。當一切姑且算是塵埃落定,姊弟倆頂著道家當主與少主的頭銜慎重造訪麻倉大宅。
「但凡您的心願,吾等萬死不辭。」
女性獨有的柔軟音嗓字韻鏗鏘的宣誓。
「我只要令弟辦一件事。事成之後,妳我一刀兩斷。」
被指名者循聲揚首,從而與「飼主」對上視線;那個人不僅話裡噙笑,眼底更爍有繁碎的光。
「什麼都別問,只管替我殺。」
歸屬:
01.衍生∥02.通靈童子
2013-07-29
【通靈童子】17.向隅(章之壹:鬼)
紅色的鬼。
沒有臉的鬼。
紅色的巨大的沒有臉的卻好像有眼睛的鬼偏頭「望」向自己,而後緩緩抽身離開誰的跟前,趨近。
鬼的呼息宛若吹過火焰的風;又或者那就是火,是徒有高溫的無色之焰。
面對眾所懼怕的鬼,他先是看著,而後笑了。
指尖將觸。
「──葉少爺!」
刻意壓低的急切呼喊陡地拉回神智迷離。眼前是層重紗幕和自個兒穿出縫隙的右手,更遠處是輪廓隱約的人影跪伏;眼角餘光裡帷幕那端的護衛緊握腰間刀柄,小個子祕書則在己身斜後面色凝重。
少當家怔了怔,驚覺失態的剎那旋又笑開。──歡快,且不為人知的。
「……你……」
四指於繁紗之外緩緩收攏,食指尖梢穩穩落向來客眉間。
「若是不肯說真話,就別來見我了。」
少當家的音嗓很輕很輕,怕是連繡針墜地的聲響都能將其淹沒,然他話裡挾隱的分量卻重得教在場眾人同時倒抽了一口氣。來客慌慌張張的還想辯解什麼,少當家早已收手起身,拂袖而去。
拉門之外,恐山家侍女與道家隨扈恭候於簷廊。
「都到了?」
「就等您呢。」
少當家淡淡應了一聲,便自顧自的在隨後出現的護衛陪同下漸行漸遠。沒走幾步就聽見後頭有誰急急忙忙的追來,扭頭望去的當兒衣襬陡地一緊。
「……萬太?」看著氣喘吁吁的小個子祕書,少當家的眼裡淨是不解。
「你……你……等、等我一下……哈……哈……」一手揪著衣襬一手撐著膝頭,幾個深呼吸後小個子祕書總算可以挺直腰桿,臉不紅氣不喘的開口:「你怎麼知道他沒說真話?」
「猜的。」
「嗄?」
「我說我猜的。」少當家旋回身子重啟步履,淡定口吻聽在其餘二人耳裡遠較談晴論雨更加漫不經心。「雖說他有求而來,但就算是赫赫有名的『麻倉家主』,到頭來終究是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怎能不假思索便全盤托出?更何況離得這麼遠還隔著那麼多層紗幔,是圓是扁都搞不清楚,這種傢伙根本沒辦法信任吧?」
「……」冷靜啊萬太你冷靜點。不要跟他認真不要跟他計較。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天大地大當家最大。當家是對的當家說了算。當家最大不要跟他計較。當家最大不要跟他計較。當家最……
「對了。」少當家一瞬恍然:「剛才在席間,你是不是叫我了?」
──啪嘰!
「你還好意思問!」即便礙於身分與場所而壓低了聲嗓,小個子祕書的怒火仍舊保有燎原之勢:「『會晤』很無聊我知道,你常常在『會晤』途中放空神遊我也知道,但聽到打瞌睡是怎麼回事!更離譜的是你居然睡到昏頭把手伸出去!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傢伙的表情瞬間變得有多錯愕多驚恐?你知不知道阿彌陀丸擔心得差點就要拔刀衝進來!」
「那個啊……」薄忖,「我睡昏了嘛。」
「我當然知道你睡昏了!重點是……!」吸氣吐氣吸氣吐氣,踮上舌尖的話語終又嚥下喉頭。「……算了。就這樣吧。跟著你這麼久,早該清楚你的我行我素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繼續深究最後只會氣死自己……」
「嗯?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嗎?」
「這個嘛……因為我是在你剛成為當家時來的……算算也快兩年了吧。」
「是嗎?」驀然回首,笑靨如花:「那麼,掰掰。」
「……咦?」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那朵過分明豔的笑花不知怎的竟勾起了小個子祕書許多回憶,甚或沒來由的教他悲從中來。
「……萬太大人,這房間您是不能進去的。」
待得一路靜默的護衛開口提醒,小個子祕書才發現他們已經沿著長廊走到少當家用來接見「某些客人」的別室外頭。位居麻倉家頂點的那人佇在門前衝著他笑,佐以極其罕見的無奈與無辜。
「呃、那我先告辭了。」
離去之前,小個子祕書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稍事翻閱,目光從密密麻麻的前半飛快溜往零零散散的後半。
「最近應該不會再有『會晤』的請求,這段時間裡還請『務必』保重身體。──恕我直言,剛才的情況要是再多個幾次,為了我的心臟著想,你可能會需要招募新的祕書。」
「……萬太。」
「是?」
「今天來訪的,是哪家的人?」
小個子祕書說出一個姓氏。少當家點了點頭,擺了擺手讓護衛偕同離去。入室之前,同一朵容華二度盛放。
無人知曉,從不記憶來客稱謂的現任麻倉家主,銘刻著那位以謊為由而被請退者的氏族名姓。
僅僅因著截至前任當家為止,在裏世界的交易對象中,對方向來是麻倉家的第二順位。
■
表世界的麻倉家與其他名門望族相去不遠,裏世界的麻倉家長年為「同類」忌憚。──據聞,麻倉家豢役著一隻鬼。
來歷不明的鬼。
只要動動指頭就能讓萬物灰飛煙滅的鬼。
很久很久以前與某位當家締結死契,從今往後單只聽命於歷任當家的鬼。
沒有誰親眼見過麻倉家──或者該說麻倉家主──的鬼,唯有太多聽說在無數口耳間流轉翻飛。
他們也說,現任當家是歷來最年輕的當家。
他們又說,現任當家是有史以來唯一一個能嫻熟運用鬼的力量的當家。
他們還說,如果不是因為豢役著那隻無比強大的鬼,如果不是因為歷任當家能夠利用鬼的力量帶給表裏二界莫大影響,麻倉家根本不可能在裏世界中雄霸一方。
沒有鬼的麻倉家,根本不足為懼。
歸屬:
01.衍生∥02.通靈童子
2013-07-28
【浮生狂想】43.別無所求
「我需要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你需要某個誰,還是你需要獨處一陣子?」
「都是。而我正要出發。」
「找到了,然後呢?」
「我想請他留在我身邊,或者留我在身邊。我已經不想再繼續一個人了。」
歸屬:
02.自創∥10.浮生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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