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01
【狂夫之言】29.5
為什麼即便互相折磨也要繼續肩並肩的走下去?
因為愛嗎?因為恨嗎?
因為不甘嗎?因為好勝嗎?
因為不想失去什麼嗎?因為想要得到什麼嗎?
究竟究竟,是為了什麼?
說老實話,我是懷著上述五行想法在創作〈君莫笑〉的。
然而要不是為了寫這篇後記,我想我大概要到很久以後才會猛然憶起自己的初衷。
……搞不好會再也想不起來也說不定。(遠目)
〈君莫笑〉之名源自王翰〈涼州詞〉:「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且徐行〉之名源自蘇軾〈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無所憶〉之名源自〈木蘭詩〉:「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
因為三篇文章的題名都是從前人詩詞當中取材,所以略稱這個系列為「唄」這樣。
〈君莫笑〉算是首度嘗試同時描寫三方立場的作品吧,結果搞得自己在產途當中幾度抓狂。
「啊啊啊啊啊你們三個到底是想怎樣啊啊啊啊啊混帳東西!!!!」坦白講這種念頭幾乎沒斷過。orz
腦子裡明明對故事脈絡挺清楚的,對江家兄弟與阿紫三人各自的想法也挺清楚的。
可不知怎地,試圖認認真真的寫出來的時候……就暴走了?
最後只好一直用「已經塞了很多想寫的東西進去所以多少也該感到滿足」來安撫自己。XD
江月白基本上是個好孩子。(認真)
十六歲的他具有懷春少年的粉紅泡泡思維,同時努力想要扮演好與自己身分相符的角色。然而,儘管「希望可以和喜歡的人一直一直在一起」是很理所當然的念頭,卻不是每個心願都能得償所望。
「那孩子不過十來歲,這個年紀說什麼戀慕啊鍾情啊,沒準兒只是情竇初開時的意亂情迷。」三十歲的江月白對阿紫這麼說,或許同時也是在對自己說吧。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忘記,卻始終無法很好的捨棄,只好換個角度換種說辭唬嚨自己,要自己不要太在意,最好最好可以不要繼續在意。
其實我覺得,情感是一種相當曖昧的東西。
你以為你很在乎一個人,你以為你很喜歡一個人,可是到頭來你說不定會發現其實你在乎的喜歡的覺得重要的想要在一起的根本就是另外一個人;你只是因為某種原因而錯置自己的情感,以為自己重重擱在心上的是眼前這個人。
也可能你根本沒發現。發現的是一直待在你身邊的某個人。
江水寒,說他懂事也懂事,說他中二也中二。
阿紫,三人當中最先選擇遷就的大概就是她吧我想。
最終篇裡那個「鼎」的譬喻是在寫最終篇的手稿時突然想到的,個人相當喜歡ˇ
「他們仨興許就像一口鼎的三足:愛而不可及,憎而不可離,歉而不能言,惑而不能詢。即便鑄造之時出了岔子,即便鍛冶出的器皿仍能置立於地,實際上卻存在著一份唯獨三足知曉的微妙平衡;任何細小的刺激,哪怕一丁點的挪移抑或一抹蚊蚋般的重量都會讓這份平衡在轉眼之間土崩瓦解,繼而灰飛煙滅。」
自己知道自己心裡最具分量的人是誰,也隱約知道自己是誰心裡最具分量的人;然而,即便知之甚詳卻還是只能維持現狀,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能說。
所以江水寒不讓阿紫唱完〈越人歌〉,所以他覺得「〈越人歌〉不是首好歌……它不適合妳唱,也不適合我聽。」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山中有樹,樹上有枝,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可是我對你的心意,你卻毫不知情。)
……那種安於現狀的心態,總覺得多少可以理解。(/_\)
〈且徐行〉是番外一,芙蓉視角。建議搭配〈五陵年少〉一起食用。
其實我蠻喜歡這種用遊戲人間的態度在過活的類型,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羨慕。
強勢的美麗女性真的相當迷人啊ˇ(自重)
〈無所憶〉是番外二,竇雪紅視角。
我想我真的只能說,有其母必有其子。XD
不小心又扯三拉四說了堆有的沒的。
總之總之,感謝觀閱的以上**~\(〞︶〝)/~**
2010-10-31
【狂夫之言】29.無所憶
【爹】
爹比大娘溫柔很多很多。
但是弟弟出生之後,爹就再也不讓自己坐在他膝上玩兒了。
不僅如此,爹連自己的名字都變得鮮少叫喚;應該說,弟弟出生之後,他的名字彷彿成了一種莫大的忌諱,全家上下包括偶爾會偷偷塞銅錢給自己買糖吃的總管爺爺在內,大夥兒像是說好了似的,從此絕口不提他的名字。
妾生子。他們改口得不約而同。
那個時候的竇雪紅還不是「竇雪紅」,那個時候的竇雪紅還不明白「妻」和「妾」究竟什麼是什麼,但是他已經知道大娘不是自己的娘,而這個世界就像一隻裝滿水的碗。碗裡的水都滿到口子上了,要是再將些小石子(其實他偷偷藏著幾枚漂亮的小石子,沒人可以遊戲的時候,自己也能同那些石子玩得不亦樂乎)丟進碗中,原先在裡邊的水就會溢出碗外。
這個世界就像一隻裝滿水的碗,有什麼進到碗裡,就會有什麼被擠出碗外;有誰出現,就得有誰消失。──他出生的時候,娘交替般的消失了;現在弟弟出生了,是不是該輪到他消失了?
平平都是一天,大人眼裡的一次日落月升,對孩子而言卻彷彿已經過了很久很久。明明是個只懂得嚎啕大哭的奶娃娃,他卻覺得弟弟已經出生了很久很久;爹不喚他名字的日子,大家叫他「妾生子」的日子,也好像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名字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讓人呼喚。不再為人所用的名字,久而久之,即便持有者本身亦可能逐漸淡忘那個字眼的存在。舉例而言,很多年以後的某一天,已經是「竇雪紅」的竇雪紅百無聊賴的回憶過往;馥郁閣主的養子毫不意外的發現,無論再怎麼左思右想明忖暗度,他依舊想不起來七歲之前的自己究竟叫什麼名字。
【養母】
養母是替他取名「雪紅」的人,是教他琴棋書畫的人,是他這輩子見過最了不起的人。
養母從轎上下來的時候,他正捧著石子坐在階前玩耍,只覺得來了個從沒見過的漂亮姐姐。陌生的漂亮姐姐下了轎,徑直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子,笑容堪比花嬌。他有些不解,有些詫異,卻也有些開心。弟弟出生之後,大家同他說話時都是直挺挺的站著,眼珠轉啊轉啊溜啊溜啊,誰的表情都是皮不笑肉不笑。
姐姐,妳是誰?
我是你娘的朋友。
……是妳帶走我娘的嗎?
不是。
……那妳是來帶走我的嗎?
你想跟我走嗎?
話還說不上十句,他卻不知打哪來的勇氣,陡地下定決心站起身子,主動牽住這個陌生的漂亮姐姐的手,讓她頭也不回的領上了轎。心愛的石子全都擱在階上,在竇家門外閃閃發光。
很多年以後,已經是「竇雪紅」的竇雪紅某天突然明白,養母當年的行為其實不可理喻得幾近瘋狂。一個家喻戶曉的青樓紅牌,大搖大擺的乘著轎子領著挑夫走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搶眼得讓人想不注意都不行;一個纖纖弱質的女人家,卻以誰也不敢攔阻的赳赳雄風──看在稚童的眼裡,那道煙視媚行的身影與其說是鶴立雞群,不如說是頂天立地──之勢,當著滿街販夫走卒的面,將別人家的孩子從別人家的門口帶走,壓根兒不費吹灰之力。
想想那個畫面,想想那個人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
……拐帶孩童的人販子都沒您這般囂張啊。竇雪紅心想,並啞然失笑。
事發之後,竇家一次也沒有差人前往馥郁閣。不知是不敢,還是不想。
說得也是。竇雪紅心想,蹙著眉笑著想。到底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望族,比起庶出的長子,當然是正出的次子更該寶愛寵惜。
十三歲那年,養母說要送他到京裡赫赫有名的學堂住上一住,讓他認認真真的讀個幾年書,好好琢磨琢磨。
娘,您就不怕我在外頭遭人白眼,給您和姐姐們蒙羞嗎?
竇雪紅膩在養母懷裡,用尚未變聲的嗓音甜甜的撒嬌,擺明了是張打死不肯離開馥郁閣的嘴臉。
聞言,豔冠群芳的麗人低頭對上青澀少年的眼,驀地笑出聲來。──竇雪紅心想,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養母當時那抹笑,以及接在後頭的字字句句。
要是有人奚落你,說你是勾欄出身的野種,你就讓那傢伙寫信回家問問他的伯叔父兄,問問他們誰沒進過馥郁閣,誰沒進過百花樓。更何況,就算我芙蓉養出來的孩子再怎麼不濟,總強過那些嬌生慣養的紈褲子弟幾百幾千倍。
【江月白】
江月白說,他不得不走。
那個時候的竇雪紅捧著新做的紙鳶,正打算邀江月白一塊兒去玩。
江月白說,他不得不走。但是他一定會回來,等他將一切安頓妥當之後一定會回來。
……你願意等到那個時候嗎?
現在想想,其實自己該是願意等的。十來年的歲月不過就是多眨幾次眼的時間,有什麼好不能等的?跟江月白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開心,要是他希望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說真格的,那也沒什麼不可以。
那麼,那個時候的自己為什麼會安靜的笑著,安靜的轉身離去?
江月白早自己一年住進學堂;這意味著關於他的風聞有許多管道可供打聽。於是竇雪紅輕而易舉便得知江月白的身家背景,以及他的人生順遂得令人咋舌的這件事。
江月白什麼都有。
與自己相比,他什麼都有。
偶爾偶爾,竇雪紅會忍不住捫心自問,自己之所以願意跟江月白在一起,究竟是因為真的喜歡他,抑或只是對他欣羨不已?
……較之前者,後者說不定要來得多吧。階梯之上,房門之內,竇雪紅靜靜聽著眾聲喧譁,手裡執著茶盞輕晃輕晃。這也沒辦法,誰讓得不到的東西總是無限美好呢。
等我將一切安頓妥當之後一定會回來,……你願意等到那個時候嗎?
那個時候,江月白的眼底話裡淨是赤裸裸的真摯懇切,以及顫巍巍的冀望希求。
那個時候,捧著紙鳶的竇雪紅正要頷首,腦中突地浮現一個念頭,生生截斷幾欲脫口的允諾。
緊接著,十五歲的少年揚起一抹不溫不火的笑,而後轉身離去。
你已經擁有那麼多東西了,不是嗎?
你明明什麼都有,你明明什麼都不缺。
既然如此,怎麼可以什麼事都如你所願?
2010-10-24
【狂夫之言】28.且徐行
【壹】
芙蓉笑,百花凋。
這麼多年以來,百花樓的芙蓉始終是名聞遐邇的解語之華。
【貳】
妳們,誰要跟我?
鴇母連人帶樓讓回祿吞了以後,芙蓉站在焦黑廢墟之前,輕聲問道。
銅錢、銀票、金元寶,瓊琚、珥璫、夜明珠;倖存的女人與熟識的男人各自出錢出力,後者因為芙蓉淺淺一笑,前者因為芙蓉輕輕一句。
舊址百花樓,新屋馥郁閣。
【參】
馥郁閣裡有著千花百色,獨獨沒有「芙蓉」與「月季」。──即便百花樓魁成了馥郁閣主,「芙蓉」依舊是無數鶯鶯燕燕中最錚錚佼佼的那朵花。
「月季」是百花樓裡專侍芙蓉的貼身女婢,馥郁閣落成之後讓芙蓉作主嫁進竇家做小。
月季說,姐姐,妳明明知道竇公子的眼裡只有妳。
芙蓉說,我讓妳嫁,因為我知道妳的眼裡只有他。
【肆】
嫁進竇家的第二年,復姓「呂氏」的月季以命易命,竇家長子呱呱墜地。
孩子七歲那一年,明媒正娶的少夫人產下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娃娃,母子均安。
竇家次子滿月大宴的前一天,馥郁閣的鴇母乘著轎,後頭跟了四個挑夫兩口箱籠,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停在竇家門前。
即便是步出轎外這般再尋常不過的舉措,傾國麗人做來依舊風情萬種。七歲男孩孤孤單單的在階上把玩石子,芙蓉走向他,男孩抬頭望。
姐姐,妳是誰?
我是你娘的朋友。
……是妳帶走我娘的嗎?
不是。
……那妳是來帶走我的嗎?
你想跟我走嗎?
男孩偏著頭,貌似認真的想了一會兒,接著站起身子,主動牽住芙蓉的手。
後來後來,門房當著眾目睽睽揭開被留置階下的那兩口箱籠。竇家少爺一眼就認出裡邊那些古玉紫金之玩全部都是自己從前送給百花樓魁的禮,全部都是為了博得芙蓉一粲而請託月季轉交的禮。
【伍】
轎子搖搖晃晃,男孩昏昏欲睡。
男孩揉著眼睛問,姐姐,我們要去哪裡?
芙蓉輕輕拉下男孩瘦得不盈一握的腕,溫柔的笑著說,乖,我們回家。
【陸】
芙蓉問,你知道什麼是「月季」嗎?
男孩說,不知道。
芙蓉說,月季是一種植物,無論春夏秋冬都會開花,所以又叫「四季花」,或是「月月紅」,或是「鬥雪紅」。
男孩問,所以月季和我一樣,都是竇家的人嗎?
芙蓉說,月季和你不一樣,它的「鬥」是戰鬥的「鬥」。
男孩問,姐姐,妳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
芙蓉說,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娘,你就是「竇雪紅」,下雪的雪,紅色的紅,好嗎?
男孩問,戰鬥的「鬥」嗎?
芙蓉說,不,依舊是你爹的「竇」。
【柒】
徐娘半老的中年美婦居高臨下的俯瞰眾聲喧譁,眉宇間透著淡漠透著冷然。
阿紫。
很輕很輕的一聲呼喚自高處傳來。
緋衣女子揣著琵琶拾級而上。
……嬤嬤。
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記得。
嗯。去忙妳的吧。
緋衣女子揣著琵琶拾級而下。
娘。
芙蓉身後有間房;竇雪紅步出房門倚著門扇,眉心輕輕攏起,嘴角緩緩上揚。
年輕男人問,她就是您說和我親娘很像的「阿紫」嗎?是像在容貌嗎?
中年美婦說,她們像就像在總有一天會把整顆心賠在不該賠的人身上。
【捌】
燭火明滅,飛蛾撲舞。
鋪著繁複花布的圓桌邊緣,芙蓉眼下攤著本名冊,對面坐著螓首低垂的阿紫。
落籍之後,妳要換回原本的名姓嗎?
……繼續叫「阿紫」的話,能允我嗎?
有個正經出身不好嗎?
阿紫揚手輕撫髻上珠花,眼底隱隱掠過一道光。
……也許他早就已經忘記了,可我一直都記得很清楚……頭一回插上這朵珠花那天,他跟人約了在這兒見面。……他說,紫色相當襯我。
我明白了。
芙蓉捋袖提筆,刪去幾字而後添上幾字,眼底話裡淨是若無其事的雲淡風輕。
【玖】
繁花正妍黃葉又墜,浮生如寄年少幾何。
如果可以,她只想將這輩子走得自如自得自由自在。
建造馥郁閣不是同情,收養竇雪紅也不是同情;讓月季嫁入竇家不是成全,讓江月白替阿紫贖身也不是成全。──綻滿水鏡的芙蓉出淤泥而不染,豔冠群芳的芙蓉其實從未對誰由衷相待。
她只是走得很恬很慢很愜意,偶爾因為見著什麼所以乘興做些什麼,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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