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17
【狂夫之言】18.翼祭(空音)
鴝鵒:八哥。修剪舌尖可仿人聲或其他鳥類的鳴聲。
鸛:不具鳴管而無法發聲,僅能碰撞兩嘴表示情感。
■
鴝鵒以眾聲鳴戲,愉悅的從城鎮這頭飛到樹林那頭。此起彼落的百鳥鳴聲充斥沿途,應接不暇的節奏好似彼此呼喚又若相互應和。
樹林這頭,潺潺流水不絕如縷。玩累了也飛累了的鴝鵒選定溪畔歛翅小憩,清泉溜過咽喉的沁涼讓牠頓覺通體舒暢,正欲引吭高歌的剎那驟見對岸儷影成雙。
鸛依偎著鸛,叩擊對方嘴喙的動作很輕很靜很溫柔。
鴝鵒瞅著鸛與鸛的互動,聽著促狹的因子在體內不住洶湧;天曉得牠多麼渴望匿跡於隱蔽林蔭,藉由模仿鸛的啼鳴從中作梗,繼而笑看原本打得火熱的愛侶彼此猜疑。鴝鵒很想,但是無法。鸛的聲音誰也仿效不來,因為鸛不會鳴叫。
不具鳴管的鸛擁有細長的嘴與修長的頸,棲於水澤且善於飛行。碰撞嘴喙是羽族昭示情感的一種方式;族親習以為常的舉措,之於鸛卻是表情達意的唯一途徑。──無法鳴啼亦無法言語,並不代表鸛沒有感情。
河對岸,鸛依偎著鸛,頎長身子緊密契合毫無間隙。修長的頸相互摩擦,細長的嘴相互叩擊;動作很輕很靜,氛圍是即便旁人殫精竭慮亦無從介入的柔情密意。
鸛的沉默不是沉默,啟脣而不語是因為無法言語。縱然永遠只能啼出空音,鸛的款款深情依舊透過肢體動作表露無遺。
僅僅是一條涓涓細流的距離,鴝鵒卻覺得區隔此岸與彼岸的其實是一片很厚很厚的透明玻璃;此岸的牠雖然能將彼岸的事物看得真切看得仔細,實則業已連同萬事萬物一併被阻絕在千里之外。
溪水那端,鸛依偎著鸛耳鬢廝磨;溪水這端,鴝鵒一反常態的以緘默之姿悄然凝望。那裡搖曳著牠不懂的感情,靜謐至極卻又喧囂無比。
從不在乎孤獨與否的鴝鵒,此刻突然覺得好生寂寞。
2009-08-10
【狂夫之言】18.翼祭(深白色)
鶺鴒:黑首黑背,白額白腹,長翼長尾。性喜食雪,鳴聲可使天降雪,亦稱「雪姑」。
鴉:嘴大,翼長,腳有力。純黑者稱「烏」,背灰者稱「鴉」。
■
屍山血海。
將軍的髑髏即便身首異處也不願解下頭盔。
鶺鴒驀然現身於戰地邊陲,凝睇遍地狼藉的眼寫著波瀾不驚。半晌,早已看慣血流漂杵的雪姑開始鳴叫,翳入天聽的啼聲一響一響,覆上地表的皓白一片一片。
當鶺鴒緘默,沙場沒有腐肉,沒有朽骨,沒有斷矛,沒有殘盾,沒有破旌,沒有碎甲,僅有一層極其厚重的深白色在牠跟前安靜的展延天際。
扯開步子的時候,鶺鴒化為一個黑衣白裳的女人。女人踏上霜雪的動作很輕,身後唯有淺淺足印隱約記錄行徑;行徑歪歪扭扭,時而偏左時而拐右,狀若毫無章法狀若茫無頭緒。
女人踩著積雪緩步而行,偶爾停下前進的勢子,彎腰抓取一把砭肌刺骨的冰冷放入口中。雪水甫經咽喉,耳際譁囂驟響。
「精疲力竭。」
「肚子好餓啊。」
「現在什麼時辰?」
「離鄉幾個年頭了?」
「爹的腿傷還會疼不?」
「娘的風寒該痊癒了吧?」
「妻釀的酒什麼時候能喝?」
「孩子們是否已經高過籬笆?」
「院子那棵桂花今年開得香嗎?」
「老子的揚名立萬就靠這一仗啦!」
「返鄉後央嬸婆向陳家提親唄。」
「妹的嫁妝還是豐盛些的好。」
「嬤嬤還在等俺回家吃飯。」
「我答應要教囝仔騎馬。」
「我得去替恩師掃墓。」
「我不能死在這裡。」
「我必須活下去。」
「我覺得好累。」
「我想回家。」
喜怒哀懼愛惡欲;諸般情感相繼融在雪中、嚥進鶺鴒腹中。鶺鴒不記得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能夠憑藉吞食沙場積雪體會死靈殘念,她只知道自己看過的生魂廝殺遠勝恆河沙數。
鶺鴒一步一步的走著,一口一口的吃著,一點一點的感受著。人類的遺憾很燙,首度吞吃時她幾乎被那份熾烈傷了咽喉,痛出的淚水滴落雪地,形成深過足印的窟窿。
摻雜七情六欲的雪其實沒有比較可口;鶺鴒只是對那些澎湃洶湧的靈魂波動感到好奇,進而為此一再現身戰地一再竭聲鳴啼,一再吃食積雪一再感受人情。
為什麼呢?四度飽餐終了,困惑難當的鶺鴒找上結識多年的鴉尋求解答。為什麼人類總嚷著事不過三、事不過三,卻又不斷掀起戰爭,不斷留下遺憾?
高踞枝頭的鴉好整以暇的梳理泛有灰彩的背部毛羽,貌似對鶺鴒的提問充耳不聞。鶺鴒並未重申;浸溺忖度的鴉向來沉默如斯。
……妳的雪是足以覆蓋真相的雪,妳的嗓音足以讓萬事萬物褪為過往雲煙。片刻之後,鴉的目光終於對上鶺鴒的視線。但是欲壑難填,好勝與貪婪是人類難以消弭的沉痾,亦是替他們喚來痛苦與死亡的病根。過分濃烈的遺憾定會蛻為死而不已的執拗;縱然妳的雪能夠掩埋一切,面對淒厲至極的殘念同樣無能為力。
饜足的女人伸了個懶腰,咂了咂嘴就要離去。翱翔之前,業已恢復鳥身的雪姑再度旋首,淡淡睞了寬曠遼闊的雪地最後一眼。
「……明明擁有無法盡數的眷戀,為什麼還要以命相搏呢?」空無一物的雪地將翅翼破空的聲響襯得益發壯大,被擱置於地表的呢喃顯得幾不可聞:「人類,為什麼總是這麼傻呢……」
萬籟俱寂。
2009-08-03
【狂夫之言】18.翼祭(毒花)
鶹鷅:體長約兩尺的猛禽類。幼鳥較美,及長則貌醜。生性凶猛,相傳會食其母。
鵊:杜鵑。初夏時會不分晝夜的啼叫,鳴聲淒厲,能動旅客歸思。相傳為古代蜀帝杜宇的亡魂所化。
■
第一次飛經罌粟花田,鵊瞥見一個年輕女人扼著一個年長女人的脖頸。
第二次飛經罌粟花田,鵊瞥見那個年輕女人溼紅著衣襟席地而坐,一具血肉模糊的鳥屍支離破碎在豔色瓣片下方、鬆軟泥土之上。
……原來是鶹鷅。恍然大悟的鵊本欲置身事外,胸膛陡生的憤懣卻促使牠忽地旋身斂羽,轉而以人的樣貌翩然落在面露饜足神色的女人跟前。不速之客的出現勾起女人一瞬的微怔,以及一抹天真爛漫的笑:「午安,鵊。」
「……那是妳的母親?」鵊問,眉宇蹙著遲疑。
「我餓。」鶹鷅說,不溫不火的笑著說。
「……那是妳的母親。」鵊說,眉宇擰著苛責。
「你一定要對這個話題如此固執嗎?」鶹鷅說,不溫不火的笑著說。「對,我吃了我的母親,而我的父母也吃了他們的母親。──這樣你滿意了嗎?」
爾後罌粟花田墜入一片死寂。
鵊緊抿著脣,死死盯著鶹鷅睛瞳的視線洶湧著極其露骨的嫌惡。他討厭她,儘管她是他見過最年輕的鶹鷅,理所當然的擁有其他鶹鷅望塵莫及的美麗容顏。他討厭她;無關那些盛氣凌人的挑釁字眼,他向來對於鶹鷅的弒母行徑深惡痛絕。
席地而坐的鶹鷅溼紅著衣襟並漾著笑,笑靨純淨無瑕宛若赤子,卻因著株株毒花的襯托而顯得妖異詭譎。鶹鷅很美,因為她還年輕,烏溜溜的眼眸晶亮晶亮,流轉著足以傾覆邦國的嫵媚妖嬈,以及很濃很重的、對鵊的不以為然。
「……關你什麼事?」面對鵊的熊熊怒火,鶹鷅的回瞪格外冰冷。「我是鶹鷅而你是鵊,同族異種的你憑什麼對我的言行舉止大放厥辭?我吃了我的母親,因為我是鶹鷅,自古以來沒有哪隻鶹鷅不會弒母,弒母行徑之於吾等幾乎可謂天經地義。或許有哪隻鶹鷅曾在果腹之後悔不當初,但是鵊,事到如今你甭想從我口中聽見任何關乎再度懺悔的隻字片語。」
與罌粟相較,女人的笑靨更像一朵盛開的玫瑰,映在誰的眼裡都是那般美豔刺眼,撩撥著慾卻又錐扎著心。
我吃了我的母親。尚在殼內安睡的時候,鶹鷅隱隱聽見母親在殼外自語喃喃。而你們……總有一天會吃了我。
同巢共眠的兄弟姊妹,最後是她獨吞了母親。
因為母親說過那樣的話,因為體內流淌著父親的殷紅,所以鶹鷅壓根兒不覺得自己的作為有何不妥,所以讓鵊髮指眥裂的舉措在她見來僅僅隸屬本能使然。與生俱來的欲望並無對錯之分,是局外人的目光造就善惡之別。
罌粟沒有毒,毒的是將它粹成鴉片的人心。
鵊依舊悶不吭聲,依舊死死盯著那雙晶亮晶亮的眼,不願挪移分毫。已經厭倦這種充滿敵意的對視的鶹鷅聳了聳肩,滿不在乎的垂首低眉,隨興抓起一把泥土灑向殘缺的鳥屍,再佐以一撮花辦零落。
鶹鷅很年輕,但是她知道鵊將弒母行徑歸於「忘本」之儔,因此同為羽族的鶹鷅對他而言無異於罪該萬死的惡徒;她知道鵊之所以執拗至此,是因為「母親」與「卵」都是他堅決認定的、舉世無雙的故鄉。
所以他討厭她。因為鵊註定無法歸根,鶹鷅卻主動捨棄故鄉。
「……少在那邊痴人說夢了,鵊。」鶹鷅用指尖戳弄著覆有花瓣與泥土的鳥屍,直到五根指頭相繼染上朱彤。「無論你的眷戀有多深,無論你的懷念有多沉,那些情感仍然會是徒勞無功。」
承襲蜀帝名諱的男人緘默如初。女人笑著仰首,眼神和口吻在在透著譏諷與淡漠。
「卵也好故鄉也好,咱倆都回不去了。」
訂閱:
文章 (Atom)